第 6 章
传教士的医案
十二月十七日,天未亮透。固原城南门外,内地会福音堂的钟楼塌了半边。砖石堆在院门口,堵住了通往大街的路。传教士医生安德鲁斯从侧门出来,站在瓦砾堆上朝东南方向望。六盘山隐在灰黄色的尘雾里,看不清轮廓。他手里提着一只牛皮药箱,箱扣上拴着一截麻绳,绳头磨得发毛。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刚从废墟中得知,那场地震的波及面远超他的想象——由于震中位于海拔较高的地方,而且震源距地面非常近,加上中国中部地区岩层较为坚硬,地震波传得很远,有明显震感的地区非常广阔。
药箱里的东西是昨夜地震后从诊所废墟中抢出来的。两瓶碘酒。一包脱脂棉。六卷绷带。一把截肢锯。三支吗啡针剂。一盒磺胺粉——这是今年秋天刚从兰州英华医院调来的新药,还没拆封。安德鲁斯在固原住了七年,诊所在福音堂东厢,三间平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留观室。昨夜地震把诊室和药房震塌了,留观室歪了半堵墙。他从瓦砾底下扒出这只药箱时,左手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深约三分,他自己用碘酒冲了冲,裹了两层绷带。
固原城内已经有哭声。从南门到鼓楼,沿街的铺面塌了七成。城隍庙的戏台整个坐了下来,压死了昨夜睡在台下的三个乞丐。安德鲁斯沿着南大街往城中心走,身后跟着两个中国助手,一个姓马,一个姓刘。马助手原是福音堂的厨子,刘助手是教会学校的国文教员。两人都没受过医学训练,但认得药品标签,会绑绷带,能按住伤者的肢体。
他们在鼓楼东侧的空地上支起一张门板。门板是从塌掉的棺材铺捡来的,长六尺,宽三尺,松木,没上漆。安德鲁斯把药箱搁在门板旁边的一块青石上,开始接诊。
第一个来的伤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被儿子背过来。地震时她正在灶房烧水,窑洞顶塌下来,砸断了她的右小腿。胫骨开放性骨折,断端刺穿皮肤,沾满了黄土和草灰。安德鲁斯检查了伤口,用碘酒冲洗,清创,复位,上夹板。没有石膏,他用的是从棺材铺找来的一截松木板,锯成两段,垫在腿两侧,用绷带缠紧。整个过程耗时约四十分钟。妇人全程没有叫喊,只是咬着一条毛巾,额头的汗把头发粘在皮肤上。
安德鲁斯在她的医案本上记下第一行字。日期:1920年12月17日。伤者编号:1。伤情:右胫骨开放性骨折,污染严重。处置:清创,碘酒冲洗,夹板固定。预后:待观察。备注:伤者来自南关外马家堡子。
这本医案本是安德鲁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第二件东西。硬皮,三十二开,牛皮纸封面,内页是道林纸,横格线。他平常用它记录门诊病例,每月寄一份摘要给内地会上海总部。地震前这本本子记到第七十六页,记录的是十二月十五日的病例:一个患痢疾的男童,一个疟疾复发的老人,三个沙眼患者。十二月十六日那一页是空白。地震发生在夜里,诊所没有夜诊记录。
安德鲁斯翻到第七十七页,开始记录地震伤者。他的笔迹比平常潦草,英文夹杂着中文地名和拉丁文药名。每个伤者占三到五行,记录伤情、处置和来源村落。到十二月十七日天黑前,这本本子上添了四十七个编号。
四十七个伤者中,骨折三十一例,其中开放性骨折九例。头面部裂伤十一例,躯干挤压伤五例。当场死亡三人,送到时已无生命体征。安德鲁斯在死亡病例的编号后面画了一个十字,注明死亡时间,然后把遗体交给家属领回。固原城外的黄土塬上,新坟已经开始出现。
药品消耗比安德鲁斯预想的快。碘酒用掉了半瓶。绷带只剩下两卷。吗啡在中午就用完了——他用三支吗啡处理了三个开放性骨折的清创,每支分成两剂,每剂半支。磺胺粉撒了六包,还剩四包。截肢锯还没用过,但他知道迟早要用。
十二月十八日,伤者继续涌来。安德鲁斯把接诊点从鼓楼东侧挪到了南门外的打麦场上。那里地势开阔,远离尚未倒塌的建筑,而且靠近通往平凉的驿道。他在打麦场上支起两顶帐篷,一顶做诊室,一顶做留观室。帐篷是从福音堂仓库里找出来的,原是夏天外出布道时用的,帆布面,四角有铁桩。
这一天来了六十三个伤者。编号从四十八排到一百一十。伤者的来源村落开始超出固原城郊的范围。安德鲁斯在医案本上记录:编号五十二,来自张易堡,距固原城东南二十五里。编号六十一,来自彭阳,距固原城东四十里。编号七十八,来自三营,距固原城北三十里。最远的一个伤者编号九十七,来自硝河城,距固原城西北六十里,被四个村民用门板抬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送到。
这些地名安德鲁斯大多认得。他在固原七年,每年春秋两季都要下乡巡回布道和义诊。他骑一匹骡子,驮着药箱和福音书,沿着驿道走遍方圆八十里的村镇。他知道张易堡有三百多户人家,多数住窑洞。他知道彭阳的井水含氟高,居民多患氟斑牙。他知道硝河城的骡马市是陇东最大的,每年九月有庙会。这些知识在地震前只是传教士对传教区的了解,地震后则变成了救援行动的导航图。
但导航图有它的边界。安德鲁斯的巡回范围从未超过固原城八十里。八十里以外,他只认得驿道上的地名,却不知道每个村子具体有多少户、多少人、住什么房子、村医是谁、村里有没有能接骨的人。这些信息缺口,在他接诊时不断暴露出来。
编号一百零三的伤者是个年轻男子,被同村人从海原方向抬来。海原距固原一百二十里,是这次地震的震中。男子说他们村叫西安州,在海原县城以西二十里。安德鲁斯从未去过西安州。他问男子村里有多少人受伤。男子说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被从窑洞里扒出来时,隔壁两孔窑洞全塌了,里面住的人“没见出来”。又问村里有没有懂医的人。男子说有一个赤脚郎中,但郎中的窑洞也塌了,人压在底下,扒出来时已经断了气。
安德鲁斯在医案本上写下:编号103,西安州,左前臂骨折,已自行包扎(布条加竹片)。伤者称该村伤亡“极重”,具体情况不明。距固原约120里,驿道路况未知。
“驿道路况未知”这几个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出现在医案本上。安德鲁斯从伤者口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固原通往海原的驿道有多处塌方,骆驼脖子一段山体滑坡,埋掉了大约三里长的路面;通往硝河城的路上有座石桥震裂了,骡马还能过,马车过不去;通往三营的路相对完好,但沿途村庄窑洞塌陷率极高,伤者太多,抬不过来。
这些信息不是系统调查的结果,而是零散的、口头的、未经核实的。安德鲁斯把它们记在医案本的边栏里,用的是铅笔,字迹更小。他没有时间和人力去逐条核实。他每天从清晨工作到深夜,中间只吃一顿饭——马助手从福音堂废墟里扒出半袋面粉,每天烙几张饼,烧一锅开水。刘助手负责分诊和登记,把伤者的姓名、年龄、性别、村落和伤情用中文写在另一本簿子上。这本簿子后来寄给了平凉的协同会总部,成为震后第一份覆盖固原方向的伤情统计。
十二月十九日,伤者数量达到峰值。安德鲁斯在这一天接诊了八十九人,编号从一百一十一排到一百九十九。医案本上的记录越来越短,有些伤者只记了一行:伤情、处置、编号。来源村落的记录也开始出现重复:张易堡又送来七个,三营送来十一个,彭阳送来五个。这意味着周边村落的伤者在持续外流,往固原城聚集。
安德鲁斯开始面临一个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的问题:药品即将耗尽。十二月十九日傍晚,他在医案本上单独辟出一页,列出药品存量。
碘酒:剩余约四分之一瓶。 绷带:已用尽。改用白布撕条代替(来源:福音堂仓库旧床单两匹)。 吗啡:无存。 磺胺粉:剩余两包。 截肢锯:尚未使用。 夹板材料:松木板已用尽,改用树枝和门框木条。 消毒用水:井水煮沸,无蒸馏设备。
在这一页的最下方,他写了一行字:“明日若仍有大量伤者,将无法提供有效清创。感染率将上升。”
这行字没有感叹号,没有强调语气。它只是一条临床判断,写在药品清单下面,像一个医生在病历上写下“预后不良”。但这条判断隐含着一个事实:固原城内唯一具备系统救护能力的机构,在震后第三天,已经触及了它的资源极限。
安德鲁斯不是固原唯一的传教士医生。福音堂还有一位女传教士,姓白,是英国协同会的护士。地震时她在平凉开会,地震后第三天骑骡子赶回固原,带回了一箱药品和一卷绷带。这批补给让安德鲁斯的诊所又撑了两天。但白护士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平凉的教会医院同样人满为患,药品同样紧张。平凉距固原一百八十里,驿道上有两处塌方,骡子要走两天。
平凉的情况,在协同会传教士戴维斯的医案记录中有更详细的呈现。戴维斯是美国人,在平凉东关开了一家教会诊所,三间诊室,六张病床。地震后他把病床搬到院子里,用床单搭起遮篷,开始接诊。他的医案本从十二月十七日开始记录,到十二月二十日共记录伤者二百四十一人。骨折占六成,其中脊柱骨折十九例,全部在三天内死亡。戴维斯在死亡病例旁边标注了“不可搬运”字样,意思是这些伤者即使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也无法存活。
戴维斯的医案本上还有一项记录值得注意:伤者来源村落覆盖了平凉周边约六十里的范围,最远来自隆德方向。隆德在平凉以西一百二十里,是通往静宁、会宁的驿道节点。戴维斯在十二月十九日的记录中写道:“隆德方向伤者极少,非因该地灾情较轻,而因驿道中断,伤者无法送出。”这条判断后来被证实:隆德县城在地震中几乎完全被毁,死亡人数逾万,但因交通阻断,外界在震后一周内几乎得不到任何来自隆德的消息。
兰州的情况略有不同。兰州是甘肃省会,教会机构更多,规模更大。英华医院是兰州最大的教会医院,有三十张病床,三名医生,六名护士。地震后英华医院收治了约三百名伤者,大多来自兰州城区和近郊。但兰州距震中超过三百里,地震破坏相对较轻,伤者多为坠物砸伤和惊慌跳楼导致的骨折,与固原、平凉那种大面积窑洞塌陷造成的挤压伤和开放性骨折不同。
英华医院的医案记录中,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十二月十八日,医院向甘肃省署递交了一份报告,说明本院已收治地震伤者若干人,现有床位和药品可维持约一周,如需扩大收治规模,需要省署提供粮食和运输支持。这份报告是教会与官方在震后的第一次正式接触。省署的回复是:已知悉,正在筹措赈款。
“正在筹措赈款”这五个字,在兰州的账本上意味着雷寿荣正在挪借各项经费,试图凑出一个可以拨给灾区的数字。但对于固原打麦场上的安德鲁斯来说,这五个字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等不到赈款变成粮食和药品的那一天。他面对的是眼前正在坏死的伤口和正在耗尽的碘酒。
十二月二十日,安德鲁斯做了第一例截肢手术。伤者编号一百五十六,来自三营,男性,约三十岁。右小腿被倒塌的窑洞土块压了大约六个时辰才被扒出,送来时已是震后第三天。伤口严重感染,小腿中段以下发黑,有恶臭,组织已坏死。安德鲁斯判断,不截肢则败血症不可避免,将导致死亡。
手术在打麦场的帐篷里进行。没有手术台,伤者躺在门板上。没有麻醉药,吗啡早已用尽。安德鲁斯用半瓶烧酒灌进伤者嘴里,等酒劲上来,开始动刀。截肢锯是德国造,钢口很好,但没用过几次。锯在胫骨中段,骨屑混着血水落在门板下的黄土上。马助手按着伤者的上半身,刘助手端着油灯照明。白护士负责递器械和止血。手术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伤者活了下来。
安德鲁斯在医案本上记录:编号156,右小腿截肢(膝下),胫骨中段。手术过程:无麻醉,烧酒镇静。出血量约300毫升。术后敷磺胺粉,包扎。预后:待观察。
这一页医案的边缘有一小片褐色的污渍,是血。不是伤者的血,是安德鲁斯左手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纸上。
十二月二十一日,截肢手术增加到三例。编号一百七十一,编号一百八十三,编号一百九十七。三例都是下肢严重挤压伤,送来时已超过七十二小时,组织坏死不可逆转。安德鲁斯在第三例截肢后,在医案本上写了一条备注:“此三例若能在伤后二十四小时内清创,或可避免截肢。但伤者均来自距城四十里以外村落,送医耗时过长。”
地震造成的开放性骨折和挤压伤,救治窗口极窄。伤后二十四小时内得到清创和固定,感染率和截肢率会大幅下降。但固原周边村落的伤者,从被扒出窑洞到被抬到打麦场,平均耗时是两天到三天。有些偏远村落的耗时更长。安德鲁斯在医案本上记录的最长送医时间是五天——编号二百零三的伤者来自海原县李俊堡,距固原约九十里,被抬来时已是震后第五天,伤口已经生蛆。
这个时间差不是安德鲁斯能解决的。他只有一顶帐篷、两只手、一把截肢锯。他不能缩短驿道的距离,不能修通塌方的山路,不能把诊所搬到每个村口。他的覆盖半径,在震后最初几天大约是固原城周边四十里。超过这个半径,伤者即使能送到,也往往错过了最佳救治窗口。
这个覆盖半径的边界,在医案本上表现为一组数据。安德鲁斯在十二月二十二日晚间做了一次统计:截至当日,共接诊伤者三百一十七人。其中来自固原城及近郊(十里以内)者一百四十二人,占四成五。来自周边村镇(十里至四十里)者一百三十一人,占四成一。来自四十里以外者四十四人,占一成四。来自八十里以外者仅有七人。
这组数据后来被内地会上海总部收录进震灾报告,成为判断震区医疗覆盖状况的重要依据。但数据本身是冰冷的。它不显示那些没能被抬到打麦场的人。它不显示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它不显示那些村子里的伤者,因为驿道塌方,连抬出门板的机会都没有。
安德鲁斯知道这些数据之外的人存在。他从伤者口中听到过。编号一百七十八的伤者说,他们村一共扒出来十一个人,只有三个还能喘气。另外八个当场就死了。三个活着的里面,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被砸坏了腰。村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抬断腿的来固原,因为腿断了走不了路,胳膊断了还能走。断腰的那个,抬不了,一动就喊疼,只能搁在炕上等。
安德鲁斯问断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伤者说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那人还活着。
这条信息没有写进医案。医案只记录送到打麦场上的伤者。那些没送到的,不在编号系统之内。安德鲁斯在当天日记里写了一段话,后来被引述在内地会的震灾报告中:“我们只能救治那些能到达我们面前的人。而能到达的,只是全部需要救治者中的一小部分。其余的人,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这段话不是抒情,不是感叹。它是一个医生在资源耗尽、信息缺失、覆盖半径有限的条件下,对自身能力的冷静评估。它承认了教会救援的系统性局限:教会医院是震区唯一具备系统救护能力的机构,但它的覆盖范围与资源规模远不足以应对灾难的全貌。
十二月二十三日,安德鲁斯的诊所迎来一个转折点。这天下午,一个从平凉来的信差骑马赶到固原打麦场,带来了戴维斯的信。信上说,平凉教会医院药品也已告罄,戴维斯本人因连续工作七天,体力不支,倒下了。信上还附了一份清单,列出平凉急需的药品和物资:碘酒、绷带、吗啡、磺胺、截肢器械、夹板材料、消毒用品。清单末尾有一行字:“若有渠道,请转寄兰州英华医院,或直寄上海内地会总部。”
安德鲁斯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夹进医案本里。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没有信差。固原到平凉的驿道上,仅有的几个驿铺都已震塌,驿卒死的死、散的散。他只能等,等下一个顺路的人把消息带出去。
同一天,安德鲁斯在医案本上记录了一个新的伤者类别:冻伤。固原地区海拔约一千七百米,十二月下旬夜间气温降至零下十五度以下。灾民从塌掉的窑洞里扒出来,衣不蔽体,露宿在打麦场或路边,夜间冻伤者开始出现。安德鲁斯记录的第一例冻伤编号二百四十一,伤者是个七岁女童,双脚脚趾冻伤发黑,已无法保留。第二例编号二百五十二,男性老人,双手手指冻伤,部分坏死。
冻伤的出现意味着灾难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地震造成的直接创伤——骨折、挤压伤、裂伤——正在被次生伤害所叠加:感染、冻伤、营养不良、呼吸道疾病。安德鲁斯的诊所原本只处理外科创伤,现在开始面对内科和公共卫生问题。但他手里没有任何内科药品,没有退烧药,没有止咳药,没有治疗痢疾的铋剂。他只能给冻伤者清创、包扎、截去坏死的手指或脚趾,然后看着他们在帐篷里发抖。
十二月二十四日,安德鲁斯在医案本上写下最后一条完整的记录。伤者编号三百零四,来自固原城北郊,男性,约五十岁。伤情:左足冻伤,第三、四趾坏死。处置:截趾,清创,包扎。备注:磺胺粉已用尽。碘酒仅余瓶底,约可再处理十至十五例伤口。
这条记录之后,医案本上还有几页空白。安德鲁斯没有再写下去。不是因为没有伤者了——打麦场上的帐篷外,仍然排着等待救治的人。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新的信息可以记录。伤情类型重复,处置方式重复,来源村落重复。唯一在变化的是药品存量的数字,而这个数字正在趋向于零。
这份医案本后来被寄往上海内地会总部,与其他传教士的医案一起,编入《1920年甘肃地震教会救援报告》。报告用英文写成,油印,共四十七页,附有伤情统计表、药品消耗清单和驿道路况示意图。这份报告在震后第三个月寄到北京,被北洋政府内务部赈务处作为参考材料存档。档案编号不详。
但在1920年12月24日的固原打麦场上,这份报告还远未成形。安德鲁斯把医案本合上,放进药箱底层。药箱里的碘酒只剩瓶底浅浅一层,晃一晃能看到液面,约莫还有二十毫升。绷带早已用尽,替代用的白布也只剩最后半匹。磺胺粉一包不剩。截肢锯的锯条上有暗红色的血垢,擦不掉。
打麦场西边的帐篷里躺着十七个留观伤者。其中三个截肢后尚未度过危险期,两个冻伤坏死面积在扩大,一个脊柱骨折的已经昏迷了两天。马助手在帐篷里烧了一盆炭火,烟很大,呛得人咳嗽。白护士在用最后一点碘酒给一个伤口换药,动作很慢,每一滴碘酒都要用到最省。
安德鲁斯走到打麦场边上,朝西北方向望。六盘山仍然隐在尘雾里,驿道上的塌方仍然没有清通。从海原方向来的伤者仍然在断断续续地抵达,每个人带来的消息都比前一个人更模糊。没有人说得清西安州怎么样了,李俊堡怎么样了,硝河城怎么样了。这些地名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个黑点,在驿道上只是一块块里程石碑,但在震后第八天,它们变成了信息黑洞——没有消息从里面传出来,进去的人也没有回来。
安德鲁斯在日记里写道:“药品将尽,而求医者仍络绎于途。”
这句话没有主语省略,没有情感修饰。它只是一个事实陈述,写在1920年12月24日的固原。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八天。官方的赈济队还没有抵达。省署的赈款还在兰州的账本上。北京的电报还在线路上传递。而在固原城南门外的打麦场上,一个传教士医生的碘酒只够再处理十到十五个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