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江汉关的钟声
从汉口租界到武昌城门的江面上,一条由帆船、渡轮和舢板组成的航线在十月十二日下午重新流动起来。江汉关钟楼的西洋机械钟面正对着这条航线,钟声越过江面密密麻麻的桅杆与烟囱,越过沿江大道上的人力车与轿子,传到河街、歙生路和更远处的华界街巷。这座钟楼还没有装上那口后来闻名长江航道的铜钟,1911年10月间的报时装置,是顶层那套朝着长江、朝着汉水入口、朝着沿江排列的领事馆与洋行大楼的机械钟。每天正午十二点,钟声准时敲响。这钟声,便是武汉三镇枪响七十二小时后,仍在计算自己位置的计时器之一。
钟声本身没有变化。十月十日之后的那几天里,它照样在正午十二点敲响,照样在傍晚六点敲响。但钟声之下的人群已经不同了。
最先被注意到的是街面上的辫子。
十月十二日下午,武昌城门重新打开之后,汉口这边的人开始陆续过江。回来的人带回了武昌的消息,也带回了一些汉口人此前只听说过的东西——革命党人的布告、军政府的告示、新政权发行的纸币。还有一样东西是肉眼可见的:过江回来的武昌人里,有一些人的辫子已经不见了。
剪辫子这件事,在起义之前不是没人做过。新军士兵里早有剪辫的,留学生剪辫的更多,但在街面上,一个没有辫子的成年男子仍然引人注目。巡警会盘查,路人会侧目,茶馆里会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辫子是朝廷的体面,也是朝廷的标记。二百六十多年来,剃发留辫是归顺的证明,不剃发是不归顺的证明。这道选择题的答案,一直写在每个男人的头顶上。
现在答案开始松动了。
十月十三日,汉口四官殿附近的一个剃头摊子前,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坐到了条凳上。剃头匠老陈已经在四官殿摆摊十二年,认得这位客人——姓王,在黄陂街上一家钱庄做账房。王先生坐下之后,对着摊子上挂的那面小圆镜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辫子。那根辫子梳得很整齐,发绳是黑丝线编的,尾梢坠了一颗绿豆大的玉珠子。老陈把围布抖开,等着客人开口。王先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辫子,看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改天再来”,转身走了。
老陈后来对人说,那天下午,同样的情形发生了三次。三个人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辫子,然后站起来走了。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有第四个人坐了下来。那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竹布长衫,看样子像个学堂里的学生。他坐下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剪掉。”老陈问他剪什么样式,他说:“全剪。”老陈拿起剪刀,从脑后齐根剪断了那根辫子。辫子落在围布上的时候,年轻人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老陈把剪下来的辫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卷成一卷,塞进了袖子里。
这个细节后来被老陈反复讲起,每次讲的时候他都会强调同一个动作:那个年轻人把剪下来的辫子塞进了袖子,而不是扔在地上。老陈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但他记住了它。
剪辫的风气在随后几天里迅速蔓延。十月十四日,武昌阅马场附近出现了公开剪辫的场面——几个青年学生站在街边,手里拿着剪刀,看见有辫子的行人就上前劝说剪辫。有人配合,有人躲避,也有人破口大骂。同一天,汉口江汉关码头附近也出现了类似的场景。一个从汉阳过来的船工被拦住了,船工不肯剪,双方争执起来。船工说他祖父的辫子留了一辈子,他父亲的辫子留了一辈子,他的辫子凭什么要别人来剪。最后他还是被剪了——不是被说服的,是被几个围观的人按住的。
但剪辫的人群也在扩大。十月十五日之后,主动走进剃头摊子要求剪辫的人明显增多。剃头匠老陈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三成。他发现一个规律:年轻人比中年人痛快,中年人比老年人痛快。还有一个规律:剪辫的人里,穿长衫的比穿短打的痛快。老陈把这些观察讲给隔壁茶馆的跑堂听,跑堂又讲给茶客听,茶客里有人说读书人总是先变的。
这句话不全对。汉阳铁厂的工人里,剪辫的人也不少。
汉阳铁厂在起义之后并没有停工。十月十一日武昌城内还在打枪的时候,汉阳这边虽然人心惶惶,但铁厂的汽笛照常在早晨六点拉响。工人们照常上工,照常在工棚里换衣服,照常在炉前和轧机前站满十二个小时。变化发生在工歇的时候。
铁厂的工棚是一排砖木结构的平房,每间工棚住二十到三十个工人。工歇时,工人们蹲在工棚外面抽烟、喝水、扯闲天。起义之前,工棚外面的闲天无非是粮价、天气、工头骂了谁、哪个工段的活更累。起义之后,闲天的内容变了。
最先被讨论的是工钱。汉阳铁厂的工人工资分好几等:熟练工匠每月能拿到十五到二十块银元,普通力工每月只有六到八块。工钱由工头经手发放,工头克扣工钱是公开的秘密。革命党人的布告贴到了汉阳之后,有识字的人念给工友们听,布告里提到了“共和”、“平等”、“民生”这些词。工友们听不懂“共和”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听懂了“平等”。一个轧钢车间的力工在工棚外面问了一句:平等了,工钱会不会涨。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工棚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老师傅姓刘,在铁厂干了十五年。他说他经过了光绪爷、宣统爷,经过了张大人、瑞大人,经过了洋人总办、中国总办,工钱从来没有涨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工接了一句:现在不是改朝换代了吗。
改朝换代。这四个字在工棚外面引起了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开始算账:如果工钱涨到十块,一个月能多买多少米;如果涨到十二块,能不能把老婆孩子从乡下接来。算账的声音不大,但参与算账的人越来越多。刘师傅蹲在一旁抽烟,听着这些算账的声音,没有加入。他的辫子还在。
三天之后,刘师傅的辫子也不在了。没有人看见他在哪里剪的,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剪。工友们只是在上工的时候发现,刘师傅的辫子没有了。他还是蹲在工棚外面抽烟,还是用那种很平的语气说话。但他说的话变了。他开始问一个问题:革命党说的那些,到底算不算数。
这个问题和“工钱会不会涨”是同一个问题,但问法不一样。刘师傅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布告上的字,但他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改朝换代,总要有些东西不一样。如果什么都一样,那为什么要改朝换代。
这种朴素的追问,在武汉三镇的工厂、码头、商铺和茶馆里,以不同的方式被重复着。
歙生路上的一家茶馆里,茶客们的讨论要比铁厂工棚里复杂一些。这家茶馆的常客以中小商人和店铺掌柜为主,消息比工人灵通,顾虑也比工人多。十月十四日下午,茶馆里流传着一条消息:军政府要发行新纸币,旧纸币作废。这条消息引起了一阵恐慌,因为很多人手里还攥着大清银行和湖北官钱局的票子。恐慌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直到另一个茶客从武昌回来,带回了军政府布告的原文。布告说,旧纸币暂时照常通用,新纸币与旧纸币等值兑换。恐慌平息了,但议论没有平息。一个绸缎庄的掌柜问军政府说话算不算数,今天说通用,明天说不通用,做生意的人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茶馆里的茶客们继续喝茶、嗑瓜子、交换各自听到的消息。消息的来源五花八门:有人说是从军政府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从租界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从电报局里传出来的。消息的内容也五花八门。有人说黎元洪是被革命党拿枪逼着当都督的;有人说朝廷已经派了北洋军南下;有人说北洋军不会来,因为袁世凯和革命党有交易。这些消息互相矛盾,但茶客们并不在意矛盾。他们在意的是消息本身——消息越多,越说明这个世界在发生变化。至于变化的方向是什么,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十月十六日,同一家茶馆里流传起了一条关于黎元洪的轶闻。说黎元洪当上都督之后,军政府的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叠文件,但他一份都没有批。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批,他说他不熟悉这些事务。这条轶闻的真假无从考证,但它在茶馆里引起了不同的反应。有人认为这说明黎元洪是个老实人,有人认为这说明黎元洪不情愿,有人认为这说明革命党找错了人。一个在租界洋行做买办的茶客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懂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懂的人站在旁边,这才是最麻烦的。
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有先见之明,但在当时,它只是茶馆里无数议论中的一句,说完就消散在茶水和旱烟的烟雾里了。
报纸上的变化比茶馆里的议论更具体一些。
起义之前,武汉三镇的主要报纸是《汉口中西报》、《汉口新闻报》和《江汉日报》。这些报纸的内容以商业行情、船期公告、朝廷谕旨和地方新闻为主,言论谨小慎微,极少涉及敏感话题。起义之后,报纸的内容在一夜之间变了。十月十一日的报纸还在报道武昌城内“匪徒滋事”的消息,措辞含糊,语焉不详。十月十二日,《汉口中西报》头版刊登了军政府的安民告示全文。十月十三日,报纸上出现了“革命军”、“共和”、“光复”这些此前从未公开使用过的词汇。十月十四日,报纸开始刊登各省响应的消息——湖南、江西、陕西、山西,每一条消息都标注了来源,有的是电报局转来的,有的是过路旅客口述的,有的是从外国报纸上转载的。
报纸的变化不仅仅是词汇的替换。报纸的篇幅分配也变了。起义之前占据大量版面的朝廷谕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军政府的布告和革命党人的宣言。起义之前只占豆腐干大小版面的本地新闻扩版了,开始详细报道武汉三镇各处的剪辫情况、复工进展和物价变动。起义之前从不出现的“评论”栏目出现了,虽然评论的措辞仍然谨慎,但评论的对象已经从朝廷变成了军政府——这意味着报纸已经开始把军政府当作一个需要被评价的权力实体了。
武昌粮道街上一家小书铺的老板姓赵,他订阅了三份报纸,每天早晨报纸送到之后,他会先自己看一遍,然后把报纸摆在铺子门口供路人翻阅。起义之前,每天在他铺子门口看报的人不超过十个。起义之后,这个数字翻了五倍。十月十五日早晨,赵老板数了一下,半个时辰之内有三十七个人在他铺子门口停下来看报。这些人看完报之后并不马上离开,而是聚在一起议论。议论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会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有时会突然陷入沉默。
赵老板注意到一个现象:看报的人里,穿短打的比起义之前多了。码头工人、人力车夫、挑水夫——这些人以前是不看报的,现在他们开始看了。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不识字,但他们会让识字的人念给他们听。
念报的声音在武昌和汉口的街头巷尾响起来。念报的人通常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报纸,大声读出标题和正文。听报的人围成一圈,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手里还拿着扁担或者车把。念到“湖南响应”的时候,人群里会发出“好”的喊声;念到“北洋军南下”的时候,人群里会安静下来;念到军政府发行军用票的时候,人群里会有人问这钱能不能用。
这钱能不能用。这是十月第三个星期里,武汉三镇最频繁被问到的问题。军政府发行的军用票在理论上与银元等值,但在实际流通中,它的购买力取决于收钱的人是否信任军政府。武昌长街上一家米店的老板收军用票,但每块军用票他按九折计算。汉口黄陂街上一家布店的老板干脆不收军用票,只要银元和铜板。汉阳西门外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收军用票,但她会在收票之后仔细检查票面上的印章,嘴里念叨着这个章子该不会是假的吧。
信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也是慢慢被消耗的。军政府的布告贴得越多,承诺越多,人们就越需要用实际的经验来验证这些承诺。这种验证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每天都在进行。今天军用票能买到米,明天就多一个人愿意收;今天军用票被拒收了,明天就多一个人犹豫。信任的积累和消耗,就在这些日常交易中一寸一寸地推进着。
码头上的变化比商铺里更缓慢一些。
江汉关码头是汉口最繁忙的码头之一。起义之前,码头上每天有上百艘帆船和十几艘轮船装卸货物。货物从上游的四川、湖南运下来,从下游的江西、安徽运上来,在汉口集散,再转运到南北各地。码头工人分成不同的帮派,有武昌帮、汉阳帮、黄陂帮、孝感帮,每个帮派控制一段码头,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帮派有帮派的规矩,工头有工头的权威。工人扛包的时候,工头站在跳板旁边计数,扛一包发一根竹签,收工的时候凭竹签结算工钱。这个流程在起义之后没有发生变化。码头照样运转,货物照样装卸,工头照样站在跳板旁边发竹签。
但有一个细节变了。称呼变了。
起义之前,码头工人称呼工头为“爷”或者“大人”,称呼货主为“老爷”,称呼巡警为“官爷”。起义之后,这些称呼没有一下子消失,但开始有人用新的称呼了。十月十六日,江汉关码头上一个年轻的搬运工在向工头交竹签的时候,叫了一声“先生”。工头愣了一下。他在这段码头上干了二十年,第一次被人叫“先生”。他没有说什么,接过竹签,数了一遍,把工钱递过去。年轻的搬运工接过工钱,转身走了。旁边一个老搬运工看见了这一幕,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嘟囔的内容没有人听清,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不习惯。
这个细节没有被任何报纸记录下来,没有被任何布告提及,但它是一个信号。称呼的改变是最缓慢的改变,因为它涉及的不是制度,不是法律,不是权力结构,而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交往方式。这种承认不是布告能规定的,不是法律能强制的,它只能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
江汉关的钟声每天照常敲响。正午十二点,钟声越过江面,越过码头,越过沿江大道上的车马行人,越过华界的街巷和里份,一直传到那些正在发生变化的地方和那些还没有发生变化的地方。在钟声到达的范围内,有人在剪辫子,有人在藏辫子;有人在讨论工钱会不会涨,有人在担心军用票能不能用;有人在报纸上寻找各省的消息,有人在茶馆里传播关于黎元洪的轶闻;有人开始叫“先生”,有人还在叫“大人”。
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也不是整齐划一的。它们在城市的不同的角落里,以不同的速度发生着。有些变化很快——报纸上的词汇几天之内就换了。有些变化很慢——称呼的改变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普及。有些变化是可见的——街面上辫子的数量在减少。有些变化是不可见的——人们对权力的信任在重建,也在消耗。
十月二十日,一个在武昌长街上开绸缎庄的商人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剪下来的辫子用一块红绸布包好,放进了柜子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他的妻子问他为什么留着辫子,他说万一朝廷打回来了呢。他的妻子说你不是已经把辫子剪了吗。他说剪了是剪了,留着是留着。他的妻子没有再问。红绸布包好的辫子就那样躺在抽屉里,和账本、地契、银票躺在一起。
同一天,汉阳铁厂的刘师傅在工棚外面抽烟的时候,对身边的工友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剪辫子不是为了革命党,是为了自己。工友问他有什么区别,他没有解释。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走回了工棚。他的背影和起义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的头顶已经不一样了。
江汉关的钟声再次敲响的时候,码头上又一批货物装卸完毕。年轻的搬运工把竹签交给工头,又叫了一声“先生”。这一次工头没有愣住。他接过竹签,数了一遍,把工钱递过去,嘴里说了一句:“去吧。”没有称呼。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先生”。只是一个中性的“去吧”。
而在长江对岸的武昌,军政府大楼里的灯光彻夜不熄。黎元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文件越堆越高。他仍然不太熟悉那些文件里涉及的事务,但他已经开始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了。他签的第一个字,笔画有些发抖,但墨迹是清晰的。窗外是十月的夜晚,江汉关的钟声已经敲过了午夜十二点。钟声在江面上滚过,在城市的屋顶上滚过,在那些已经剪了辫子和还没有剪辫子的人们的头顶上滚过。钟声本身没有变化。但钟声之下的一切,都在以各自的速度、各自的方式,消化着这七十二小时里发生的事情。
这消化需要时间。需要比七十二小时长得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