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楚望台的枪声

排长陶启胜推开第二棚棚门的时候,金兆龙的步枪正横在膝头。

枪栓已经拉开,弹仓里五发子弹压得整整齐齐,在捻暗的油灯下泛着油光。熄灯号吹过将近一个钟头了,按工程第八营的老规矩,各班棚可以留一盏灯再点一刻钟,给士兵收拾绑腿、擦拭武器用。金兆龙没有收拾绑腿。他在擦枪。陶启胜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目光从步枪移到弹仓,又从弹仓移回金兆龙的脸上。

“金兆龙,你要干什么?”

关于这句话,后来多份起义参与者的回忆录措辞不一。有人记的是“你想造反”,有人记的是“你预备干什么”,还有人记的是“深更半夜擦枪做什么”。但陶启胜接下来的动作是确定的:他向前走了两步,伸手去夺金兆龙手里的步枪。金兆龙没有松手。枪托在两个人之间横过来,陶启胜的左手抓住枪管护木,右手去掰金兆龙扣在枪机上的手指。金兆龙往后一挣,后背撞在床沿上,枪托砸在床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同棚士兵程正瀛从左侧铺位上站了起来。他手里有一支步枪,枪膛里压着三发子弹——这是傍晚熊秉坤分发的,每人三到五发不等,用布条裹着塞在铺盖底下。程正瀛端枪上前,枪口指向陶启胜腰侧。陶启胜的一名护兵试图拔刀,刀才抽出半截,程正瀛的枪托已经砸了下去。

枪托砸在陶启胜后脑靠近右耳的位置。陶启胜踉跄了一步,松开了金兆龙的步枪,转身往门口跑。程正瀛的第二下砸空了,枪托擦过陶启胜的肩膀,砸在门框上,木屑迸溅。陶启胜冲出棚门,沿着走廊往队官室方向跑,血从后脑流进领口。

枪响了。

金兆龙开的枪。他在陶启胜跑出棚门之后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击穿了走廊尽头的木板隔墙,没有打中陶启胜——陶启胜拐过了墙角。但这声枪响穿透了工程第八营的整个营房。木板隔墙不隔音,枪声在走廊里反弹、放大,从第二棚传到第三棚,从第三棚传到第一棚,从楼下传到楼上。熄灯之后安静了将近一个钟头的营房,在这一声枪响之后炸开了。

熊秉坤在自己的铺位上听到了枪声。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当时“心知事已发”,立即从枕头下抽出步枪,一边往弹仓里压子弹一边往走廊跑。熊秉坤是工程第八营革命党的代表,九日下午宝善里机关爆炸之后,他一直在试图重新联络各营的同志,但联络时断时续。到十日入夜前,他手里能确认的只有本营后队三个棚的二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每人三五发子弹,没有统一口令,没有明确攻击目标——这不是起义,这是一场走火的冲突。但枪声已经响了。退路已经断了。

熊秉坤跑到走廊里的时候,看见的是混乱。士兵们从各自的棚门里涌出来,有人拿着枪,有人空着手,有人在往左臂上缠白布条。白布是从铺盖单子上撕下来的,有人撕得宽,有人撕得窄,有人在匆忙中把布条系成了死结。走廊里挤了四五十个人,油灯被撞翻了两盏,灯油泼在地上,没有烧起来。有人在喊“革命党起事了”,有人在喊“拿下楚望台”,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骂。

队官罗子清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军服,没有佩刀,也没有拿枪。他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些端着枪的士兵,看见了他们左臂上的白布条。他转身下楼。熊秉坤后来在回忆录中说,罗子清“见势众,避去”——这个描述是准确的。罗子清没有试图弹压,没有吹集合哨,没有去敲军官寝室的窗户。他下楼之后直接走出了工程第八营的营门,往紫阳路方向去了。工程第八营的军官层在第一个五分钟内就瓦解了:没有人组织抵抗,没有人封锁营门,没有人去军械库报信。

熊秉坤在走廊里找到了金兆龙。金兆龙蹲在墙边往弹仓里重新压子弹——他刚才打出去的那一发是弹仓里的第一发,现在还剩四发。熊秉坤问他陶启胜怎么样了,金兆龙说跑了。熊秉坤又问程正瀛呢,金兆龙说去追了。

“不追了。”熊秉坤站在走廊中间,周围的士兵还在往外涌。他提高了声音,对着走廊里喊:“到楚望台去!拿子弹!”

楚望台军械库在工程第八营营房的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一里路。军械库建在一座人工堆筑的土台上,台基高出周围地面约两丈,四周围着砖墙,墙头上设哨位,平时驻有一个队的兵力守卫。库里存放着湖北新军的武器装备——各方记录都确认库内存有步枪、子弹和少量火炮,但具体数量说法不一。谁先到达楚望台,谁就能拿到足够的弹药。工程第八营的士兵每人只有三五发子弹,这点弹药不够打一场仗,只够打一场溃败。

熊秉坤的判断是准确的。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此时惟有先据军械库,取得子弹,方有办法。”这个判断在混乱中被传递了出去——不是通过正式命令,而是通过喊叫、推搡和人群的流动。士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在操场上集结,往营门方向移动。有人还在穿鞋,有人把辫子盘在头顶上,有人在往枪膛里压最后一发子弹。左臂上的白布条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标示着这支队伍的边界。

营门外的紫阳路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落在青砖路面上。路边堆着修路用的青砖,巡逻队交班返回督署时留下的脚步声早已消散。楚望台军械库墙头上的哨兵在换岗之后打过一个哈欠,此时正靠在垛口上,步枪横在胸前。他听到了工程第八营方向传来的枪声,但没有拉警报。不是疏忽——是判断。武昌城里夜里响枪不是没有过的事,新军各营偶尔走火、巡防营抓赌放枪、督署卫队演习,都可能弄出响动。哨兵听到的是一声枪响,不是持续的射击。一声枪响不需要拉警报。

这个判断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将被证明是致命的。

工程第八营的起义士兵沿着紫阳路往东南方向跑。队伍在跑动中拉长了,跑得快的人已经到了前头,跑得慢的人还在后面系鞋带。熊秉坤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一边跑一边试图维持队形,但队伍在膨胀——沿途有其他营房的士兵听到枪声后跑出来查看,看见这支左臂缠白布的队伍,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就跟着跑了。加入的人不一定都是革命党,有些人只是被枪声惊醒、抓起枪跑出来看情况的,看见有人往楚望台方向跑,就跟着跑了。人群的逻辑在混乱中取代了组织的逻辑:跟着跑的人越多,跟着跑的理由就越充分。

金兆龙跑在队伍前列。他后来在回忆中描述了跑到楚望台墙下时的情景:军械库的大门关着,门是包铁皮的木门,门闩从里面插上了。墙头上的哨兵这时候已经看见了跑过来的人群——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七八十人,后面还在不断有人加入。哨兵端起步枪,朝墙下喊了一声“口令”。

没有人回答口令。金兆龙和另外几个士兵直接冲向大门,用枪托砸门。铁皮包着的木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门闩在撞击中震动,但没有断裂。墙头上的哨兵朝天开了一枪。军械库内的守卫士兵被枪声惊醒,开始从营房里往外跑。但他们的反应慢了。大门在持续的撞击下,门闩终于从门框里脱出,右侧门扇向内弹开,撞在墙上。

起义士兵涌入楚望台军械库的时间,大约是夜里十点五十分前后。从工程第八营的第一声枪响到军械库大门被撞开,中间经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弹药库房的门锁着。管库的军官当晚住在城里自己家里,不在库区。起义士兵用枪托砸开了挂锁。库房里面,步枪排在枪架上,子弹箱码在墙角,箱盖上刷着型号和数量。起义士兵打开第一个子弹箱时的反应是一致的:有人欢呼,有人直接用手去抓散装的子弹,往口袋里塞,往弹仓里压。弹药短缺的焦虑在库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释放了。从这一刻起,工程第八营的起义者不再是只有三五发子弹的散兵游勇,他们手里有了可以持续作战的物资基础。

但指挥问题仍然没有解决。熊秉坤是工程第八营革命党的代表,但他的权威仅限于本营后队的二十几个人。涌入楚望台的起义士兵来自不同的棚、不同的队,甚至已经开始有其他营的士兵加入——第三十标有人来了,第二十九标有人来了,测绘学堂的学生兵也有人来了。这些人在军械库的院子里挤成一团,有人蹲在地上往弹仓里压子弹,有人站在墙头上往紫阳路方向张望,有人在互相问“现在怎么办”。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熊秉坤站在军械库的台阶上,对着院子里的人群喊话,要求各队清点人数、推举临时队长。这个努力收效有限——院子里太吵,人太多,而且还在不断有人进来。推举临时队长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混乱:有人推举自己,有人推举不在场的人,有人推举了但被推举的人不愿意干。

就在这个时候,吴兆麟出现了。

吴兆麟是工程第八营左队队官,不是革命党。他当晚不在营房里,而在楚望台军械库附近——具体位置各说不一。枪声响起之后他赶往楚望台,到达时间大约在十一点前后。吴兆麟进入军械库院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几百名士兵挤在院子里,左臂缠着白布,步枪上膛,子弹袋鼓鼓囊囊,但没有统一指挥,没有明确目标。

熊秉坤看见了吴兆麟。他认识这个人——吴兆麟在工程第八营军官中属于比较受士兵尊重的那一类,不是因为他革命,而是因为他懂军事,会带兵,不打骂士兵。熊秉坤走到吴兆麟面前,对他说——各版本回忆录对此的记载措辞不同,但核心意思一致——请吴兆麟出来指挥。吴兆麟犹豫了。他不是革命党,甚至不知道今晚的行动计划。但院子里那些端着枪的士兵需要一个指挥官,而他是此刻楚望台军械库内军衔最高的军官。

吴兆麟接受了。他站上台阶,吹响了哨子。哨声比喊话管用——院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吴兆麟开始下达命令,声音不大,但清晰:第一,各队立即清点人数,按原建制编组;第二,派人占领军械库四周的围墙和哨位,设置警戒线;第三,派出侦察分队,向督署方向搜索前进,摸清清军的部署;第四,派人去联络附近各标营,通知楚望台已经得手,要求响应。

这四条命令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被逐一执行。执行的质量参差不齐——清点人数的结果一直报不上来,因为不断有新加入的人涌进院子;侦察分队派出去之后,回来报告的情况支离破碎;联络各标营的人有的找到了响应者,有的在路上被巡防营截住,有的干脆没有回来。但吴兆麟的命令做到了两件事:院子里的人群不再是一锅烧开的水,开始有了流向;楚望台军械库从被占领状态转变为被据守状态——起义者不再只是拿到了弹药,他们开始构筑防御。

第一声枪响的消息正在武昌城的各个节点上扩散。

湖广总督署位于武昌城中心偏西的位置,距离工程第八营营房约三里路。总督瑞澂在签押房里睡着了。第一声枪响没有惊醒他——工程第八营距离督署三里路,中间隔着民居、街巷和几道围墙,一声枪响在夜风中传到督署时已经弱化成模糊的闷响,不足以把熟睡中的总督吵醒。

但第二阵枪声传到了。

大约十一点过后,楚望台方向传来了持续的射击声——几十支步枪在短时间内陆续开火,是起义士兵在占领军械库之后试枪和警戒射击。枪声密集到足以让督署的卫兵警觉。督署卫队队长派人去查问,同时叫醒了瑞澂的幕僚。幕僚又叫醒了瑞澂。

瑞澂被叫醒的时间,大约在夜里十一点一刻前后。他披上衣服,坐在签押房的床沿上,听幕僚报告:工程第八营方向有枪声,楚望台方向有枪声,具体情况不明。瑞澂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调兵镇压,而是问了一句:“张彪呢?”

张彪是湖北提督,节制全省新军。瑞澂问张彪在哪里,这个问题本身就暴露了总督署指挥系统的状态:总督不知道他的提督此刻在什么位置。张彪当晚不在督署,也不在提督衙门。他在自己的私宅里,距离督署大约一里路。十日下午张彪发出了调兵手令,派五百名士兵往纸坊镇和豹子澼方向去搜捕革命党——这些士兵此刻已经在路上了,不在武昌城内。张彪手里能直接调动的兵力因此打了折扣。

瑞澂派人去叫张彪。派去的人骑马出发,穿过已经不再安静的武昌城街道——沿途可以听到楚望台方向的枪声,可以看到紫阳路方向有火光——在十一点半前后找到了张彪。张彪已经在穿军服了。他也听到了枪声,正在试图弄清情况。他的第一个命令是调督署卫队加强总督署的防卫,第二个命令是派人去各标营传令,要求各营长官约束士兵、关闭营门、禁止外出。

这两个命令都是防御性的。瑞澂和张彪在第一时间都没有下令主动进攻楚望台。更重要的原因是信息缺失:他们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参与了哗变,不知道哪些标营已经响应、哪些标营还在观望,不知道哗变者的武器弹药状况。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出击意味着把手里有限的可靠兵力投入一个完全未知的战场。瑞澂和张彪选择了先守后攻——守住督署,等待天亮,等待情报,等待从纸坊镇和豹子澼调回的五百名士兵。

这个选择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将被证明是决定性的。它给了起义者一个时间窗口。

电报局在督署附近,距离不过几百步。瑞澂被叫醒之后不久,电报局的报务员开始向汉阳、汉口发送电报。电报的内容是:武昌城内新军哗变,工程第八营首先发难,楚望台军械库已被占领,督署正在组织防御,请求汉阳、汉口驻军火速增援。这些电报的具体文本至今没有找到——电报局当夜的日志在起义后散佚——但汉阳、汉口方面收到电报并做出反应的事实,在多方记录中可以得到印证。

汉阳兵工厂驻军收到了电报。汉阳铁厂附近驻有巡防营一部,指挥官接到电报后下令集合部队,但集合过程缓慢——士兵半夜被叫醒,装备不齐,有人找不到绑腿,有人找不到子弹袋。集合完毕之后,指挥官又犹豫了:电报说武昌城内有哗变,但没说清楚哗变的规模。如果是几十个人的哗变,巡防营过去就能弹压;如果是几个营的哗变,巡防营过去就是送死。指挥官决定先派侦察兵过江摸清情况,再决定是否全营开拔。这个决定又消耗了一个小时。

江面上的兵舰也收到了消息。楚同号炮舰停泊在武昌江面,舰长在接到岸上的信号之后下令锅炉升火——楚同号的锅炉一直维持着低火状态,升火需要时间。舰长同时派人上岸联络督署,询问是否需要舰炮支援。派去的人在上岸之后被混乱的街道困住了——紫阳路方向有枪声,通往督署的道路上有巡防营设置的路障,行人被禁止通行。楚同号的联络兵在路障前耗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没能到达督署。

租界方面在午夜前后开始收到消息。汉口英租界巡捕房的值班警官在巡逻记录上写下了一条备注:武昌方向有枪声,原因不明。这条备注写在值班日志的边栏里,字迹潦草,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戈夫总领事已经睡了——租界俱乐部的晚餐会十点就散了,苹果派配奶油是甜点,戈夫用勺子切开焦黄色派皮的时候还不知道,这是武昌城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

普通市民的反应是最快也最一致的:关门,熄灯,不出声。紫阳路沿街的住户在听到第一阵枪声之后就开始关窗户、闩门板。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群士兵端着枪跑过去,左臂上缠着白布条,往楚望台方向去了。有人看见更多的士兵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在紫阳路和中和门大街的交叉口汇合,然后一起往楚望台跑。没有人敢开门。没有人敢点灯。武昌城的民居在十一点前后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楚望台军械库内,起义者的数量还在增加。到午夜前后,聚集在军械库内外的起义士兵已经超过三百人。第三十标的两个队到了,第二十九标的一个队到了,测绘学堂的四十多名学生兵也到了——这些学生兵穿着军服,年龄不过十五六岁,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旧式步枪,子弹袋里塞着从楚望台库房里领到的新子弹。学生兵被吴兆麟安排在军械库的围墙内侧,担任预备队。他们蹲在墙根下,步枪靠在膝盖上,听着墙外越来越密集的枪声,没有人说话。

吴兆麟在军械库的台阶上铺开了一张武昌城的地图。地图是从库房办公室里找到的,纸质粗糙,折叠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在地图上找到了督署的位置,用指尖点了点。督署在楚望台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三里,中间隔着中和门大街、阅马场和一片密集的民居。从楚望台到督署有三条路:一条走中和门大街直接往西,路最直但也最容易被拦截;一条绕道紫阳路往北,穿过阅马场,路远但开阔;一条走小巷穿民居,路最近但最窄,队伍展不开。

吴兆麟选择了第二条路。他命令熊秉坤带领工程第八营的起义士兵为主攻,沿紫阳路往北推进,经阅马场向督署正面进攻;命令第三十标的起义士兵为左翼,走中和门大街向督署侧翼迂回;命令第二十九标的起义士兵为右翼,穿小巷向督署后方包抄。三路并进,约定以督署正门的火光为总攻信号。

这个作战计划在纸面上是完整的。但它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假设之上:三路队伍都能按时到达指定位置,并且在推进过程中不会遭遇有效抵抗。实际情况是,三路队伍在出发之后很快就失去了相互联系。熊秉坤带领的主攻队伍在紫阳路上遇到了巡防营的一个排——不是来镇压的,是巡防营自己的巡逻队在听到枪声之后往督署方向收缩,正好和起义者的推进路线撞上了。双方在紫阳路中段发生交火,巡防营排长被打死,士兵溃散。熊秉坤的队伍继续前进,但耽搁了将近二十分钟。

左翼队伍在中和门大街上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不是交火,是迷路。带队的是第三十标的一个班长,对中和门大街的巷道不熟,在夜间带着队伍拐错了两个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正确的路线上。右翼队伍的情况更糟——穿小巷的路线本身就模糊,吴兆麟在地图上画出的那条线在实际地形中根本不存在,队伍在小巷里走散了,一部分人摸到了督署后面的城墙根,另一部分人走回了紫阳路。

这是起义第一夜的指挥现实:计划有了,目标有了,但执行靠的是运气和个人的临场判断。起义者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是一群在几个小时前还各自躺在铺位上等待熄灯的士兵,指挥官是一个临时被推举出来的队官,作战计划是在一张旧地图上用手指画出来的三条线。

但清廷方面的指挥状况更糟。

瑞澂在督署内等待张彪的消息。张彪在私宅内等待各标营的回报。各标营的指挥官在营房内等待上级的命令。而上级的命令迟迟没有来——不是没有发出,是没有送达。张彪派出去传令的传令兵在街上遇到了起义者的队伍,有人绕路走,有人被截住,有人干脆把命令揣在口袋里不送了。武昌城的街道在入夜之后不再是安全的通道,它变成了一个棋盘,但棋子不按规则走。

凌晨一点前后,熊秉坤的主攻队伍到达了阅马场。阅马场是武昌城内的一片开阔地,平时用于操练和阅兵,此刻空无一人。从阅马场往西看,督署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围墙很高,墙头上亮着灯笼,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光线忽明忽暗。督署卫队在围墙上架了枪,枪口朝向阅马场方向。卫队人数大约两百人,是瑞澂手里最可靠的兵力。

熊秉坤在阅马场东侧的一排民房后面停下了队伍。他蹲在墙角后面往督署方向观察,看见围墙上至少有四盏灯笼,灯笼下面至少有二十支步枪的枪口。正面强攻会付出很大伤亡。他派人去找左翼和右翼的队伍,但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左翼还在中和门大街上绕弯,右翼在小巷里走散了。

金兆龙蹲在熊秉坤旁边。他的子弹袋里塞满了从楚望台领到的子弹,步枪弹仓里压满了五发。他看着督署围墙上的灯笼,说了一句:“放火。”

这两个字后来被证明是起义第一夜最有效的战术决策。

熊秉坤派人去阅马场附近的民居找煤油。起义士兵敲开了一家杂货铺的门,铺主从门缝里看见外面站着一群端枪的士兵,二话没说就把店里存的两桶煤油交了出来。起义士兵把煤油泼在督署围墙外侧的一排木栅栏上,点了火。火势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木栅栏烧起来之后,火光把督署围墙照得通亮。围墙上卫兵的影子在火光中拉长、晃动,有人开始往下跳。

熊秉坤的队伍在火光掩护下发起了冲锋。枪声在阅马场上空炸开,子弹打在督署围墙上,砖屑迸溅。卫队的抵抗在持续——有人在围墙上还击,有人在院子里组织第二道防线——但火势和枪声同时从正面压过来,卫队的阵脚开始松动。凌晨两点前后,起义士兵突破了督署的第一道围墙。

瑞澂在督署内听到了围墙被突破的消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督署。瑞澂没有选择死守。他从督署后门出去,在卫队护送下往江边方向走,登上了停泊在江面上的楚豫号兵舰。这个决定后来被革命党人嘲笑为“弃城而逃”,也被清廷方面指责为“率先遁走,有失体统”。但从瑞澂当时掌握的信息来看,他的选择有其逻辑:他不知道城外援军何时到达,不知道城内各标营的立场,不知道起义者的确切人数和武器状况。他只知道督署的围墙已经被突破,火势在蔓延,枪声越来越近。留在督署的后果可能是被俘或者被打死。他选择了离开。

瑞澂离开督署的时间,大约在十月十一日凌晨两点半前后。从工程第八营的第一声枪响到湖广总督离开他的衙门,中间经过了大约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旧秩序在武昌城的指挥系统从迟缓走向瘫痪——不是被消灭,是自己瓦解了。张彪在凌晨三点前后也离开了督署区域,带着残部往汉口方向撤退。各标营的指挥官有的接到了命令但没有执行,有的执行了但执行到一半又撤销了,有的从头到尾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巡防营的士兵在街上巡逻,但不知道在防谁。电报局的电报发往汉阳、汉口,但援军的反应迟缓而犹豫。江面上的兵舰锅炉升了火,但舰长在等岸上的命令,岸上的命令始终没有来。

楚望台军械库在凌晨三点前后仍然控制在起义者手中。吴兆麟在军械库的台阶上接到了督署被突破的消息。他在地图上用铅笔在督署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行动:派人占领电报局、电话局和官钱局,控制武昌城内的通信和财政节点;派人去各标营催促尚未响应的部队加入起义;派人去汉阳、汉口方向侦察清军援军的动向。

这些命令在凌晨的黑暗中开始执行。电报局在天亮前被起义者控制,报务员被要求向全国发出起义通告。电话局的接线员在枪声中坚守岗位——他们不是军人,是雇员,起义者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要求他们把通往督署的电话线切断。官钱局的银库被贴上了封条,起义者派了岗哨看守。

楚望台的枪声在十月十一日凌晨逐渐稀疏下来。不是战斗结束了,是战场转移了——从军械库转移到了督署,从督署转移到了武昌城的各个节点。起义者在第一个夜晚占领了军械库、突破了督署、控制了电报局,但他们还没有控制整个武昌城。城墙上的旗兵还在,部分标营还在观望,汉阳和汉口的清军还没有过江。

但旧秩序的指挥系统已经不存在了。瑞澂在兵舰上,张彪在撤退的路上,各标营的指挥官在各自营房里等待一个不会来的命令。这个权力真空不是革命党人设计出来的——他们设计的是一个在十月十六日举行的、由各标营同时发难的起义计划,那个计划在十月九日宝善里爆炸之后就泡汤了。十月十日夜里的起义是计划崩溃之后的应激反应,是金兆龙和陶启胜在营房里的冲突引爆的,是熊秉坤在走廊里喊出的“到楚望台去”推动的,是吴兆麟在军械库台阶上下达的四条命令组织的,是金兆龙蹲在阅马场墙角后面说出的“放火”两个字打破僵局的。

它不是精密策划的产物。它是旧秩序在第一时间未能组织有效反击所留下的真空,被一群端着枪、缠着白布条、口袋里塞满子弹的士兵填上了。

天亮的时候,楚望台军械库的围墙上插上了一面旗。旗是红色的,十八颗星。这面旗是谁带过来的、什么时候带过来的,各版本记录说法不一——有人说是测绘学堂的学生兵带来的,有人说是从军械库办公室里找到的,有人说是现场用红布和白布拼出来的。但旗帜在晨光中升起的时候,聚集在军械库院子里的起义士兵看见了。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把辫子从头顶上解下来,甩在背后,又盘上去。

吴兆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面旗。他手里还拿着那张磨出了毛边的武昌城地图。地图上督署的位置画了一个铅笔圈,圈旁边有几个没擦掉的指印。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军服口袋。

各标营还没有全部响应。汉阳和汉口的清军还没有过江。起义者的指挥关系仍然脆弱——吴兆麟是临时推举出来的,熊秉坤的权威仅限于工程第八营,各标营的起义士兵各有各的带队人,彼此之间没有隶属关系。弹药充足了,但组织仍然是松散的。占领了军械库,但还没有占领整座城。

楚望台的枪声在十月十一日天亮之后暂时停歇了。但它引发的波纹正在沿着武昌城垣扩散,向汉阳、向汉口、向江面上的兵舰、向电报线那头的北京城扩散。七十二小时的第一阶段结束了。旧秩序在武昌城的指挥系统已经瘫痪,新秩序的轮廓还只存在于那张折起来的旧地图上。

吴兆麟从台阶上走下来,往军械库大门走去。门口站着的哨兵左臂上缠着白布条,步枪横在胸前,枪口朝向紫阳路方向。紫阳路上空无一人,路灯在天亮前就熄了,修路用的青砖堆还堆在路边,落叶铺了一地。

哨兵看见吴兆麟走过来,立正敬礼。吴兆麟回了一个礼,站在门口往紫阳路尽头看了一眼。那里是中和门的方向。中和门外面是南湖,南湖边上驻扎着炮队第八标。

炮队还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