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选仙图:市井里的仙界阶梯
南宋临安城,御街中段,有一类铺子叫“小经纪”。卖的不是柴米油盐,也不是绫罗绸缎,专营些稀奇古怪的零碎物件:磨镜的砂粉、补锅的铁片、糊窗户的桃花纸——还有各种博弈用的图谱。周密在《武林旧事》里列过一张单子,记的是临安城里“诸色伎艺人”的名目。其中有一行,写着两个字:“选仙”。不是卖选仙图的人,也不是画选仙图的匠,就两个字,和“说经”“说诨话”“踢弄”“影戏”排在一起。可见在南宋临安的市井语言里,“选仙”本身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行当。有人靠这个吃饭,有人花钱买这个乐子,供需两端都对得上。
“选仙”卖的到底是什么?明代的《说郛》里收了一部叫《古杭梦游录》的笔记,记载南宋临安的博弈之戏,提到一种图谱,用骰子比色,先到终点者获胜。清代赵翼在《陔余丛考》里追溯得更清楚,说宋代有一种选仙图,也是掷骰子,以仙阶为升降的依据。
这两条记载,一条来自明人辑录的宋人笔记,一条来自清人的考据,隔着几百年,指的都是同一件东西:一张画满仙阶的棋盘,几颗骰子,一群人围着,一级一级往上爬。
棋盘上画什么?不是尚书省六部二十四司,不是中书令、侍中、同平章事。画的是地仙、散仙、天仙、真仙、金仙、大罗金仙。从凡胎浊骨开始,掷一把骰子,走几个格子,运气好的飞升,运气差的原地踏步,更差的——直接跌回去。官阶换成了仙阶。这个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大在哪里?棋盘上的世界观换了。彩选格模拟的是大唐帝国的官僚机器,选仙图模拟的是道教的神仙谱系。从宰相府到凌霄殿,从紫袍金带到鹤氅云冠,整个参照系从人间搬到了天上。
小在哪里?玩法的骨架几乎没变。还是掷骰子,还是走格子,还是谁先到终点谁赢。把彩选格的棋盘拿过来,把格子上的官名刮掉,重新写上仙名,规则都不用改,直接就能玩。宋人干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但恰恰是这么一件换汤不换药的事,藏着宋代社会一个很深的变化。咱们先把棋盘铺开看看。
选仙图的棋盘,传世实物极少。明清两代的仿刻本倒是有几件,藏在国内外的图书馆和博物馆里。从这些后世的版本来倒推宋代的形制,大体能看出个轮廓。棋盘通常是一张方形纸,或者裱在木板上的拓片。上面画满了格子,螺旋状排列,从外圈一圈一圈往里绕,最中心那个格子就是终点——大罗金仙。每个格子里写着仙阶的名号,旁边有时还配一两句小注,说明这个仙阶的来历和待遇。从起点开始,依次是:地仙、散仙、天仙、真仙、金仙、大罗金仙。这是上升的主线。
但棋盘上不只有上升的阶梯,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格子,散布在各个拐弯处:遇魔、堕凡、折福、损寿、落劫、轮回。这些格子是干什么的?是陷阱。你掷骰子走到“遇魔”格上,就得退后若干步,或者停掷一轮。走到“堕凡”格上,直接从仙界跌回人间,回到起点附近重新爬。走到“折福”格上,扣掉你之前积累的某些优势——有些版本的选仙图里,玩家在上升过程中可以积累福报点数,用来抵消厄运,走到“折福”格就清零。这套设计,在彩选格里有没有类似的?有。
彩选格里有贬官、罚俸、左迁这些惩罚格,走到上面就得退回去。但彩选格的惩罚逻辑是官僚制度内部的奖惩机制:你犯了错,被御史弹劾了,被吏部考核评为下等,所以贬官。这套逻辑,玩的人一听就懂,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系统来支撑。
选仙图的惩罚逻辑不一样。你走到“遇魔”,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行政错误,而是因为心性不够——魔由心生,心不正则魔趁虚而入。你走到“堕凡”,不是被哪个上司贬黜的,而是因为道行不足——修不到位,自然跌落凡尘。同样的惩罚机制,彩选格用的是行政解释,选仙图用的是道德解释。行政解释是外在的:你被贬是因为上司不满意、政敌太厉害、运气不好。道德解释是内在的:你被贬是因为你自己不行——心性不够、道行不足、福报折损。这个区别太大了。
咱们说回宋代的现实。宋代科举录取人数,确实是历代之最。唐代每科取士,少则十几人,多则三四十人,二百多年间总共录取进士不到七千人。宋代呢?仅北宋一朝,进士录取总数就超过三万五千人,平均每科录取人数是唐代的十倍以上。
南宋虽然疆域缩小,录取规模不减反增,某些年份一科就取四五百人。这组数字,宋人自己也是挂在嘴边炫耀的。宋太祖赵匡胤定下的国策就是大开科举之门,让天下读书人都有机会通过考试进入官僚体系。这个政策确实改变了中国社会的阶层结构,门阀世族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寒门子弟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成为常态。
但这里面有个算术问题。录取人数增加了十倍,参加考试的人数增加了多少?北宋初年,每次参加发解试的人数不过两三万。到了南宋中期,仅临安一地的发解试,应试人数就超过万人。全国加起来,每次参加各级科举考试的读书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二三十万人争四五百个名额。录取率不到千分之二。这个算术,宋人心里也清楚。
南宋的洪迈在《容斋随笔》里写过一段很沉痛的话,大意是说:每次科举放榜,中第者欢天喜地,落第者黯然神伤。但中第者不过数百人,落第者何止万人。这些人十年寒窗,一旦落榜,进退两难——回乡下种地吧,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放不下身段;留在城里继续备考吧,又没有经济来源。
洪迈说的进退两难,就是宋代大量读书人困在士与庶之间夹缝里的真实处境。他们有士的身份认同——读过圣贤书,能诗能文,穿着襕衫,不事生产——但没有官的实质地位和经济保障。他们是官僚体系的预备队,但预备队的人数远远超过了正规军的编制。
这些人平时聚在哪里?聚在临安、建康、成都这些大城市里。有的在太学里挂个名,有的在书铺子里当个抄书匠,有的给大户人家做西席先生,有的干脆就靠同乡接济,在会馆里混日子。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有文化、有闲暇、有强烈的上升欲望——但上升的通道堵死了。这些人需要出口。
出口有很多种。有的人去写词,把一腔牢骚填进《蝶恋花》《满江红》里。有的人去参禅,在临安灵隐寺、净慈寺的禅房里跟老和尚打机锋。有的人去做生意,放下圣贤书,拿起算盘账本,混成了临安城里的书铺秀才——专卖科举参考书和范文选本。
还有一种出口,就是玩。玩什么?彩选格当然还在玩。但彩选格模拟的官场升迁,对这些困在夹缝里的读书人来说,已经不太好玩了。
一个人白天在会馆里等消息,听说同乡某某中了进士、放了知县,自己心里正堵得慌。晚上几个落第的朋友凑在一起,铺开彩选格,掷骰子走格子——走到中书令那个格子上,心里是什么滋味?纸上做到宰相又怎样?明天醒来还是那个落第的穷秀才。彩选格给的替代性满足,在现实挫折感过于强烈的时候,是会失效的。它模拟的阶梯和现实中的阶梯太像了,像到玩的时候分不清是游戏还是讽刺。
选仙图就不一样了。它把阶梯从人间搬到了仙界。这个转移,妙就妙在仙界这两个字上。
仙界是什么地方?是超越人间的地方。仙界的阶梯怎么爬?靠修炼、靠道行、靠机缘——不靠科举、不靠出身、不靠人际关系。
你白天在现实里爬不上去的那个阶梯,晚上在选仙图里换了一个。新的阶梯仍然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仍然需要付出努力——掷骰子的运气被解释为机缘——但它的终点不在人间了。你爬到了大罗金仙,就不需要再跟人间的进士、知县、知府比高低了。你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这个心理机制,用今天的话说,叫替代性出口。
现实的上升通道堵死了,就在虚拟空间里另开一条通道。通道的结构还是上升的,但参照系换了——换到一个不受现实规则约束的维度里去。道教的神仙谱系,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维度。
咱们来看看这个谱系是怎么搭起来的。道教的神仙世界,从东汉末年太平道、五斗米道开始,就在不断扩充和完善。到了唐代,因为李唐皇室尊老子为祖先,道教地位空前提高,神仙谱系也迎来了一个大整理时期。唐末五代道士杜光庭编过一部《墉城集仙录》,专门给女仙排班次。北宋真宗、徽宗两朝,崇道之风更盛,神仙谱系继续膨胀,各种仙阶、仙职、仙号层出不穷。
这个谱系有一个特点:它保留了官僚体系的等级结构,但取消了官僚体系的准入门槛。你看道教的神仙世界是怎么组织的。最高层是三清四御,下面是各路真君、天师、星官、功曹,再下面是散仙、地仙,最底层是修炼中的道士。这套层级,和人间朝廷的皇帝、宰相、尚书、侍郎、县令几乎是一一对应的。学者们注意到这个现象,指出神仙世界就是人间官僚体系的投影。
但投影归投影,它有一个本质区别:人间的官僚体系,进去要考科举、要看出身、要论资排辈;仙界没有这些限制。你是落第秀才也好,是种田的农夫也好,是做生意的小贩也好,只要有道缘、修得好,就能飞升。这个无门槛上升的设定,对宋代的落第士子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熟悉的就是等级秩序。他们不是反对等级,而是反对自己被卡在等级外面。选仙图保留了等级——从地仙到天仙到真仙到金仙,一级一级清清楚楚——但同时取消了现实的准入限制。只要掷骰子运气好,就能一级一级爬上去。所以选仙图的流行,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宋人迷信好道。它当然有道教的信仰底色,宋代确实是道教盛行的时代,但把选仙图仅仅看作宗教用品,就低估了它的社会功能。
咱们来看一条材料。南宋洪迈的《夷坚志》里记过一个故事。说是临安城里有个落第秀才,屡试不第,困在旅店里,穷得连房钱都付不起。旅店老板看他可怜,也不催他,只是每天夜里听见他在房间里掷骰子,嘴里念念有词。
老板以为他在赌钱,有一天推门进去看,发现桌上铺着一张图谱,上面画满了神仙的名号。秀才一个人坐在那里,掷一把骰子,走几步格子,嘴里念叨的是遇魔、堕凡这些格子上的名目。老板问他:你这是在干什么?秀才的回答大意是:官场那条路走不通了,选个仙当当也不错。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没法考证。《夷坚志》本来就是志怪小说集,洪迈自己也说很多故事是听人传说的,真假参半。但这个故事里秀才说的那句话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一句总结性的判词。即便这个故事是洪迈编的,他也编出了选仙图在宋代社会里最核心的心理功能。
选这个字,在中国古代社会里有一个特定的含义:选拔、铨选、选官。吏部选官叫选,科举中第后等待分配官职叫待选。选仙图的选,和选官的选,是同一个字。这不是巧合。彩选格的选,选的也是官。选仙图把选的对象从官换成了仙,但选这个动作本身保留了下来。你还是在被选——被骰子选、被运气选、被机缘选。
这和科举的逻辑在结构上是一致的:你寒窗苦读十年,最后中不中,也不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水平,还要看考官的眼光、题目的难易、同期考生的强弱——这些因素对个体来说和掷骰子有什么本质区别?宋人自己就看得很清楚。南宋的叶适在《水心别集》里论科举时说过一段很尖锐的话,大意是:如今的进士考试,中与不中就像掷骰子一样。有才的人未必能中,中了的人未必有才。这个掷骰子的比喻和选仙图的玩法在隐喻层面是打通的。
所以选仙图玩的不只是仙界幻想,玩的还是科举焦虑。只不过它把科举焦虑从官场语境里抽出来,放进道教修炼的语境里重新编码。编码之后焦虑还在,但焦虑的对象变了:你焦虑的不再是能不能当官,而是能不能成仙。成仙这件事毕竟比当官更虚幻,所以失败了也不那么丢脸——当不上官是能力问题,成不了仙是机缘问题。
说到机缘咱们就得仔细看看选仙图上那些遇魔、堕凡的惩罚格了。这些惩罚格的设计暗合道教修炼的劫数观念。道教认为修炼成仙的过程不是一帆风顺的,要经历各种劫难和考验。
有心魔来扰,有外魔来侵,有道行不足时的跌落,有福报耗尽时的折损。这些观念在宋代的道教文献里比比皆是,从《云笈七签》到《悟真篇》,从内丹修炼的诀窍到外丹烧炼的禁忌,到处都在讲魔障和劫数。选仙图的惩罚格就是把这些修炼中的劫难搬到了棋盘上。你掷骰子走到遇魔格不是运气不好——是魔障现前。你走到堕凡格不是手气背——是道行不足。你走到折福格不是骰子跟你过不去——是福报有亏。
这套解释系统和彩选格的惩罚解释系统性质完全不同。彩选格的惩罚是行政性的:你被贬官是因为考绩下等、御史弹劾、同僚构陷。这些解释指向外部因素——是制度对你不公,是别人对你不好。你玩完了可以把责任推给官场黑暗。选仙图的惩罚是道德性的:你被贬下来是因为心性不够、道行不足、福报折损。这些解释指向内部因素——是你自己不行,是你自己修得不到位。你玩完了没法推卸责任。
这个区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选仙图在提供替代性出口的同时还附带了一套道德解释系统。
它不只是让你在虚拟空间里过一把上升的瘾,还在你失败的时候给你一个说法:你不是运气差,你是心性不够。下次好好修还有机会。这套说法放在游戏里好像只是个增加趣味性的设计——给惩罚格加个名目让游戏更有仙气。
但放在宋代落第士子的心理语境里这套说法的功能就复杂了。一个落第秀才白天刚看了皇榜榜上无名心里正窝火。晚上回到住处几个同病相怜的朋友铺开选仙图掷骰子走格子。他走到堕凡格从真仙跌回地仙。朋友们起哄:你道行不够啊。他也跟着笑:是是是修得不到位再来再来。
在这个场景里堕凡这个惩罚格完成了两件事。第一它把现实中的挫败感游戏化了——你不是被皇榜刷下来的你是被选仙图的堕凡格刷下来的后者显然更好接受。第二它把挫败的原因从外部转到了内部——不是考官不识货是你自己道行不够。这个转移很隐蔽但很关键:它让你接受了失败是因为自己不行这个解释框架。一次游戏接受一次十次游戏接受十次一百次游戏下来失败是因为自己不行就从一个游戏设定变成了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这就是规训。
规训这个词咱们说大白话。规训就是通过反复的训练让一个人不知不觉地接受一套行为规范和解释框架。你在军训的时候反复练正步走练的不是走路练的是服从。你在选仙图上反复走堕凡格走的不是格子走的是失败是因为自己不行这套逻辑。这套逻辑和宋代的科举意识形态是配套的。宋代的科举制度在制度设计上比唐代公平得多——糊名、誊录、锁院这些措施都是为了杜绝考官徇私让考试成绩成为唯一的录取标准。这个设计的潜台词是:如果你落第了不是制度不公平是你自己考得不好。制度已经给你提供了公平竞争的机会你没抓住只能怪自己。
这套说法在宋代的主流话语里反复出现。范仲淹鼓励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但同时也暗示:你没当上官是你自己还不够努力。朱熹编《四书章句集注》强调格物致知正心诚意把道德修养和科举成功挂起钩来——心正了文章自然就好文章好了功名自然就来。这套逻辑的闭环是:成功是因为你德行好学问好;失败是因为你德行不够学问不够。制度和规则本身是公平的问题只出在你自己身上。
选仙图把这个闭环从人间搬到了仙界。成功飞升大罗金仙是因为你道行深厚福报圆满。失败堕凡遇魔折福是因为你心性不够道行不足。规则本身是公平的——骰子随机——问题只出在你自己身上。玩一局选仙图就是在演练一遍这套逻辑。演练的次数多了这套逻辑就会从棋盘渗透到生活里。
你在棋盘上接受堕凡是因为道行不足你在生活里就更容易接受落第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你在棋盘上接受遇魔是因为心性不够你在生活里就更容易接受怀才不遇是因为自己德行有亏。这不是说宋代的落第士子都是傻子玩个游戏就被洗脑了。人的心理机制比洗脑复杂得多。选仙图提供的与其说是一套洗脑工具不如说是一套心理调适工具。
它让你在面对现实挫折的时候有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框架——不是制度对你不公是你自己还没修到位。这个解释框架虽然把责任推给了你自己但它同时也给了你一个继续努力的理由:只要继续修总有机会飞升。对于困在士与庶夹缝里的宋代读书人来说这套解释框架是必需品。没有它你怎么面对年复一年的落第?
临安城里那些落第的读书人,不玩选仙图的时候,也聚在一起。聚在茶肆里,聚在书铺门口,聚在太学外墙的槐树下。他们聊的话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今年哪个考官有眼无珠,哪篇程文其实写得比状元卷子还好,哪个同乡走了谁的门路。这些话白天说完了,夜里就变成选仙图上的骰子声。南宋的笔记里偶尔能瞥见这些人的影子。
不是正面写的——正史不记落第者,方志不录穷秀才——是从一些边角料里漏出来的。比如《夷坚志》里那个掷骰子的秀才,比如《齐东野语》里提到临安某书铺主人原是落第士子改行,比如《癸辛杂识》里记某太学生穷极无聊在宿舍里画升官图自娱。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能拼出一个群像:一群被卡在上升通道外面的人,白天在现实里碰壁,夜里在纸上的阶梯上找补。
选仙图在这个人群里流行,有一个很具体的原因:它便宜。一副选仙图,不过是一张纸,裱不裱都行,买现成的几十文铜钱,自己照着描一张更不花钱。骰子更是随处可得,骨头磨的、木头削的、竹子刻的,实在没有拿几颗豆子画上点数也能用。比起需要专门器具的双陆、需要大场地的蹴鞠、需要搭档的叶子戏,选仙图的参与门槛低到了尘埃里。一张纸铺在桌上,两三个人能玩,一个人也能玩。一个人玩的时候尤其多——落第的朋友们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不一定凑得齐。一个人掷骰子,一个人走格子,一个人对着遇魔格叹气,一个人爬到大罗金仙再一个人跌回来。这种孤独的游戏方式,和孤独的备考生活是同一种质地。
咱们再仔细看看棋盘上那些惩罚格的具体设计。明清仿刻的选仙图版本里,惩罚格的分布有一条规律:越靠近终点,惩罚格越密集,惩罚力度也越大。从地仙到散仙这一段,棋盘上几乎全是上升格,偶有停顿格——走到某个格子停掷一轮,但不后退。从散仙到天仙,开始出现遇魔格,退后三到五步。从天仙到真仙,遇魔格增多,同时出现折福格——走到这一格,之前积累的福报点数全部清零,得从头攒起。从真仙到金仙,惩罚格的比例陡然上升,几乎每三四个上升格里就夹一个惩罚格。
遇魔退后十步,堕凡直接跌回散仙区域,损寿停掷三轮。从金仙到大罗金仙这最后一段,棋盘上的格子只有寥寥几个,但几乎每一个都带着凶险:大魔障、九劫连环、轮回倒转——走到这些格子上,不是退几步的问题,是直接跌回起点重新来过。
这个设计不是随意的。它精确地模拟了道教修炼观念里一个核心设定:越往上修,劫难越重。道经里讲,修炼到一定境界,天魔就会来试你的心性。心性不稳,前功尽弃。心性坚定,才能突破最后一关飞升成仙。选仙图的棋盘把这个设定翻译成了游戏规则:你爬得越高,跌得越重。你在散仙阶段跌一跤,退三步,拍拍屁股就能爬起来。你在金仙阶段跌一跤,直接摔回散仙,之前所有的运气积累全部归零。这个规则在游戏体验上制造了一种越来越紧张的心理节奏。
开局的时候大家嘻嘻哈哈,走到遇魔格也就骂一句晦气,继续掷骰子。越往后走,气氛越凝重。爬到真仙的人开始犹豫——再掷一把骰子,可能升金仙,也可能跌回地仙。这时候掷骰子的手都会慢半拍,围观的也屏住呼吸。骰子落定,是升是降,一瞬间的事。升了,满桌欢呼。降了,当事人脸上那一下闪过的表情,和白天看皇榜时大概差不太多。
折福格的设计尤其值得琢磨。在一些版本的选仙图里,玩家在上升过程中走到某些特定格子可以积累福报——棋盘上画着祥云图案的格子就是积福格,走到上面记一笔。福报有什么用?走到遇魔格的时候,可以用福报抵消退后的步数。走到堕凡格的时候,可以用福报把跌落幅度减半。走到损寿格的时候,可以用福报换回停掷的轮次。
怎么面对同乡中第后的风光和自己的落魄?怎么面对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却一事无成的窘境?你总得有个说法让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继续考下去。选仙图就提供了这个说法。
咱们再回到临安城御街上的那间小经纪铺子。铺子门口挂着各种博弈图谱。彩选格、选仙图、叶子格一张一张裱好了卷在竹筒里等着人来买。买主多半是读书人打扮——襕衫方巾三四十岁脸上带着落第者特有的那种疲惫和倔强。他们挑一张选仙图付几十文铜钱夹在腋下走回会馆或者租来的小屋里。夜里油灯点起来几个同样落第的朋友围坐在桌前。选仙图铺开骰子掷起来。
有人一路顺风连升三级从地仙升到真仙。有人霉运当头走到遇魔格退回起点。有人好不容易爬到金仙眼看就要到大罗金仙了一把骰子掷下去走到了堕凡格直接跌回散仙。桌上爆出一阵哄笑。笑声里白天的沮丧似乎淡了一些。皇榜上的名字没有自己但选仙图上的仙阶还有希望。这把运气不好下把好好修——修到位了自然飞升。油灯下那张画满仙阶的纸被骰子砸得微微颤动。
纸上的大罗金仙四个字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又近又远。近的是它就在棋盘中心再走几步就能到。远的是这几步之间还横着遇魔、堕凡、折福、损寿——每一格都是劫数每一格都在提醒你:爬不上去是你自己不行。夜深了朋友们散去。
那个落第秀才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棋盘上的堕凡格发呆。骰子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刚才就是从那个格子上跌下来的——只差一步就到金仙了一把骰子掷下去正落在堕凡上。他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不是骂骰子不是骂运气。是骂自己。
油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他收起选仙图卷进竹筒里放在枕边。明天还要去书铺抄书后天还要去会馆打听消息大后天还有下一场科举的报名。在那之前选仙图还会再铺开。骰子还会再掷。仙界还会再爬。
只是他大概没意识到每玩一局他就在心里多刻一道印:上不去是自己的问题。不是制度的问题不是运气的问题不是考官的问题——是心性不够道行不足福报有亏。这道印刻得足够深了就不需要别人再来规训他了。他自己会规训自己。油灯灭了。屋子里只剩下黑暗和一卷安静的选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