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棋经十三篇

列位看官,上一回咱们说到那斗蟋蟀的陶罐——直径不到一尺,却装着一整套帝国的秩序。权力不用亲自下场撕咬,它只需要制造一个罐子,制定一套规则,然后把所有人赶进去互相搏杀。最后咱们问了一句:对那只虫子本身来说呢?它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遵循本能,在黑暗的泥土里鸣叫求偶,然后被一只手捉起来扔进罐子里,跟另一只同样茫然的同类互相撕咬至死。罐子外面的人说这是游戏,罐子里面的虫子知道——这是战争。这话说得够狠,但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咱们今天要说的这事儿,路子完全不同。蟋蟀罐子是权力从外面扣下来的——官府摊派、徭役考成、赌场赔率,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围棋这东西,它从一开始就没被谁强按着头玩。它是自愿的。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棋盘干干净净,黑白各执一色,你一手我一手,全凭本事说话。

问题就出在这儿。既然是自愿的、凭本事的,那谁说了算?下棋的人当然觉得自己说了算——我赢了你,我就是高手。可这事儿到了宋代,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写了本书,告诉所有下棋的人:你们以为自己在玩?错了。你们是在用兵。

这人叫张拟。书叫《棋经十三篇》。列位看官,您别急着翻篇儿。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不就是一本讲下棋的书吗?

古代讲下棋的书多了去了,什么《忘忧清乐集》、什么《玄玄棋经》,哪本不是讲下棋?张拟这本有什么稀奇?稀奇就稀奇在,他不是在讲下棋。他是在讲兵法。

咱们得把这事儿掰开揉碎了说。张拟生活在北宋皇祐年间,公元十一世纪中叶。这个人,正史里头几乎找不到他的详细传记——他不是什么大官,也不是什么名将,更不是苏东坡、黄庭坚那样的大文豪。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士大夫,读过书,考过科举,做过几任不大不小的官,业余时间喜欢下围棋。

但这个人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把围棋写成了一部兵书。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兵书”——什么“棋局如战场”“落子如用兵”之类的漂亮话,古人早就说过。班固在《汉书》里就说围棋“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权,下有战国之事”。这话够大了,但它是比喻。张拟不是。他是认认真真地按照《孙子兵法》的体例,写了十三篇专门论述围棋的文章。

《孙子兵法》十三篇:《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用间》。每一篇讲一个军事原则,从战略到战术,从地形到情报,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张拟的《棋经十三篇》,篇目结构几乎一模一样:《棋局》《得算》《权舆》《合战》《虚实》《自知》《审局》《度情》《斜正》《洞微》《名数》《品格》《杂说》。

您看看这个篇目——《得算》讲的是开局之前的形势判断,对应《孙子》的《始计》;《合战》讲的是中盘搏杀的要领,对应《孙子》的《作战》与《谋攻》;《虚实》干脆连名字都直接搬过来,讲的是棋盘上声东击西、避实就虚的策略;《审局》讲的是判断全局形势,对应《孙子》的《军形》;《度情》讲的是揣摩对手心理,对应《孙子》的《用间》。

这不是巧合。这是故意的。张拟在序言里把话挑明了。他说:“棋虽小道,实与兵合。”下棋虽然是小道——注意这个“小道”,这是士大夫对游戏的定位,正经事是治国平天下,下棋排不上号——但它实际上和用兵打仗是一回事。这话听着轻巧,但您仔细琢磨琢磨,它藏着一个非常大胆的判断:围棋不只是像用兵,它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用兵。棋盘上的算路就是战场上的谋略,棋手就是将领,落子就是调动军队。

列位看官,咱们得停一停,把这事儿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里看。宋代以前,下棋是本事,没人把它当学问。什么叫本事?本事就是手艺。你会下棋,你下得好,你是“国手”——国手这个词,最早就是用来称呼围棋高手的。手,是手艺人的手。木匠有好手艺,叫名手;铁匠有好手艺,也叫名手;下棋下得好,同样是名手、国手。

手艺靠什么传承?靠师徒。师傅带徒弟,手把手教,一盘一盘地下,经验一点一点地攒。徒弟学到了师傅的本事,再传给自己的徒弟。这套传承体系非常稳定,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是口传心授的,是不立文字的。不立文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套知识没有标准版本。

师傅怎么教,徒弟怎么学,全靠个人悟性。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两个徒弟,学到的东西可能完全不一样。更关键的是,这套知识没法进入士大夫的书写体系——你让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写文章论述围棋?他可以写,但他写出来的东西跟棋待诏脑子里的那套东西,是两套语言。

棋待诏是什么人?是宫廷里专门陪皇帝下棋的职业棋手。唐代就有棋待诏了,宋代沿用这个制度。这些人棋力极高,实战经验丰富,但他们不是文人。他们靠下棋吃饭,靠赢棋立足,他们关心的是怎么赢,不是怎么把赢棋的道理写成文章。

文人呢?文人也会下棋,但文人不靠下棋吃饭。文人下棋是消遣,是雅趣,是社交。文人关心的是棋品、棋趣、棋理——这些词儿听着高雅,但说到底就是不那么在乎输赢。真要在乎输赢,那就是“争棋”,有失身份。

这两拨人本来各玩各的。棋待诏在宫廷里陪着皇帝下棋,文人在书房里跟朋友手谈,井水不犯河水。但张拟这本《棋经十三篇》,把井水和河水搅到一块儿了。

他用文人最熟悉的那套话语——兵家话语——重新解释了围棋的每一个技术环节。咱们翻开《棋经》看看他是怎么干的。第一篇《棋局》,开宗明义:“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数之主,据其极而运四方也。”这话什么意思?围棋棋盘纵横各十九道,共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中间那个点叫“天元”。张拟说,这个“一”就是天元,是万物的起始,掌握了这个起始,就能运转四方。

列位看官,您要是棋待诏,听见这话什么反应?大概率是翻个白眼:什么生数之主、运四方,下棋就是下棋,抢占实地、围杀大龙,哪儿来这么多玄虚?但您要是文人,听见这话就舒服了。这不就是《周易》的“太极生两仪”、老子的“道生一”吗?下棋居然能和天地宇宙的道理相通,这棋下得值了。

张拟接下来更绝。第二篇《得算》,讲的是开局之前要先算计胜负:“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这话直接从《孙子兵法》化出来的——《孙子》说“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

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张拟把“计”和“势”的关系平移到了棋盘上:你先在心里算清楚,才能在棋盘上走出优势。

第三篇《权舆》,讲开局原则:“弈棋布置,务守网格。先于四隅分定势子,然后坼二斜飞,下势子一等。”这是纯技术内容了——先占角,再拆边,这是围棋的基本开局法。但张拟给它安了个名字叫“权舆”。“权舆”是什么?是《诗经》里的词,“权舆,始也。”用《诗经》的词汇来命名围棋开局,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给技术动作披上经典的外衣。

第四篇《合战》,讲中盘搏杀:“博弈之道,贵乎谨严。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占角。”高明的棋手重视中腹,差一点的只知道占边角。

这话本身是经验总结,但张拟接着说:“宁输数子,勿失一先。”宁可丢掉几个子,也不能失去先手——这已经是兵法了。《孙子》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讲的就是掌握主动权。张拟把这个原则直接套在围棋上:先手就是主动权,后手就是被动挨打。列位看官,您发现没有?张拟不是在教你怎么赢棋。

他是在告诉你,赢棋这件事在宇宙论和道德哲学里意味着什么。咱们再往下看。第五篇《虚实》:“夫弈棋,绪多则势分,势分则难救。投棋勿逼,逼则使彼实而我虚。虚则易攻,实则难破。”这话说的是战术:棋子不要走得太密太挤,挤了反而给对方可乘之机。但“虚实”这两个字一用上,整个格局就变了——它不再只是棋盘上的技术判断,它变成了哲学范畴。《孙子》讲“避实击虚”,老子讲“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现在张拟说,下棋也是虚实相生。

第六篇《自知》:“夫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聪明人在事情还没萌芽时就看到了,蠢人事情做成了还看不明白。这话是《战国策》里的,张拟拿来用在围棋上:高手能在布局阶段就判断出胜负走向,低手收官了还不知道自己输在哪儿。

第七篇《审局》:“弈棋布势,务相接连。自始至终,着着求先。”全局要连贯,每一步都要争取先手。这话本身是经验之谈,但“审局”这个词一用上,它就变成了战略判断——不是看一步棋的好坏,而是看整盘棋的形势。

第八篇《度情》:“人生而静,其情难见;感物而动,然后可辨。”人天生是安静的,情感看不出来;只有受到外物触动产生反应,才能分辨。张拟这是在讲怎么揣摩对手的心理状态——对手急躁还是沉稳,贪功还是保守,都会在下棋的过程中暴露出来。你要根据对手的性格来制定策略。

列位看官,您想想,这套东西棋待诏需要吗?不需要。棋待诏靠什么赢棋?靠成千上万盘的实战积累出来的直觉。一局棋摆在面前,他不用分析什么虚实、审局、度情,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该走哪儿。这是手艺人的本事——手上功夫,不是嘴上功夫。

但张拟把这个“手上功夫”变成了“嘴上功夫”——不对,应该说是“笔上功夫”。他用兵家术语把围棋的技术环节重新命名了一遍,每一个实战经验都被装进了一个理论框架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一个不会下棋的文人也可以谈论围棋了。您别笑。这事儿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不会踢球的人照样可以当足球评论员,不会拍电影的人照样可以写影评。但在宋代,这件事的意义非同小可。

在此之后,围棋知识的生产权掌握在谁手里?掌握在会下棋的人手里。你想学棋?找个高手拜师。你想谈论棋?先赢几盘再说。手艺人的知识体系有一个天然的门槛:你必须亲自上手做,才能获得言说的资格。

张拟把这个门槛拆了。他用文人最熟悉的兵家话语重新解释了围棋,这就等于给所有读过书的士大夫发了一张“围棋评论家”的入场券。你不用下得多好,你只要能读懂《孙子兵法》,你就能读懂《棋经十三篇》;你读懂了《棋经十三篇》,你就可以跟人谈论围棋的虚实、审局、度情——哪怕你一盘都没赢过。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权力问题。谁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好棋?谁有资格判断一盘棋的价值?谁有资格书写围棋的历史?

在《棋经》之前,答案是棋待诏和那些实战高手。在《棋经》之后,答案开始变了。咱们得把这事儿放在宋代的具体环境里理解。

宋代是中国历史上印刷术大发展的时代。雕版印刷在唐代就有了,但真正大规模刻书、卖书,是宋代的事。

国子监刻经史,书坊刻文集,寺院刻佛经,民间刻历书——书籍的生产和流通量远超唐代。《棋经十三篇》就是在这个背景下问世的。

书一旦刻出来,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张拟可能只是把自己的下棋心得写下来,想着给朋友看看,或者留给子孙后代。但书商发现了这本书的价值——围棋爱好者多啊,从宫廷到市井,从士大夫到商人,到处都有人下棋。这些人都是潜在的读者。于是书商开始刊刻《棋经》。这一刊刻不要紧,《棋经》从一本私人著述变成了公共读物。它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传播网络:书坊刻版、书铺售卖、读者购买、借阅传抄、引用讨论——它不再属于张拟一个人了,它变成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共同财产。

列位看官,咱们现在得做一个视角切换。刚才咱们一直在说张拟和他的书,但一本书问世之后,它的命运就不由作者说了算了。不同的人读同一本书,反应可能完全不同。咱们平行地看看三拨人。第一拨:宫廷棋待诏。这帮人是职业棋手,靠下棋吃饭。

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皇帝下棋、陪皇子下棋、陪后宫嫔妃下棋、偶尔也奉旨跟来访的外国使臣对弈。他们的棋力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每一局都有胜负,每一子都有后果——赢了有赏,输了可能丢饭碗。

这帮人看到《棋经十三篇》是什么反应?史料没有直接记载某个棋待诏读《棋经》的感受。但咱们可以根据当时的情况推断:他们大概率觉得这本书迂阔。

什么叫迂阔?迂阔就是不切实际、大而无当。您想想,一个棋待诏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是实打实的对手,是必须赢下来的棋局。皇帝坐在对面,你不能输得太难看,但也不能赢得太狠——赢太狠了皇帝不高兴,输太明显了皇帝觉得你没本事。这里面的分寸拿捏,比什么“虚实”“审局”复杂得多。

张拟在书里说“高者在腹,下者在边”,可实战中占边占角未必就输了;张拟说“宁输数子,勿失一先”,可有些局面宁可放弃先手也要保住实地。围棋千变万化,没有一条原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棋待诏们懂得这个道理——他们赢棋靠的不是背诵兵书,靠的是在无数盘实战中磨出来的判断力。

但问题在于,棋待诏们没法反驳《棋经》。为什么?因为他们不写书。他们的本事在手上,不在笔上。他们可以坐在棋盘前把张拟杀得片甲不留,但他们没法写一篇文章论证张拟哪儿说错了。就算勉强写了,也没有书商会刻——棋待诏又不是名人,刻他的书谁买?

这就形成了一个不对等的局面:会下棋的人不写书,写书的人不一定多会下棋。但书一旦写出来、刻出来、流传开来,它就成了“经典”,后来人谈论围棋都得引用它。

第二拨:文人棋友。这帮人的反应截然不同——他们如获至宝。北宋的士大夫圈子盛行围棋。范仲淹下棋,欧阳修下棋,苏东坡也下棋。但他们下棋的心态和棋待诏完全不同。范仲淹说“恶酒如恶人,相攻剧刀箭”,把下棋比作喝酒打架——这是文人的谐谑;苏东坡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赢了当然高兴,输了也挺开心——这是文人的超脱。

文人不在乎输赢吗?也在乎。但他们更在乎的是下棋这件事能不能进入他们的知识体系,能不能被谈论、被书写、被赋予意义。《棋经十三篇》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

它用兵家话语解释围棋,这就等于告诉所有士大夫:你们读过的那些兵书,都可以用来理解围棋;你们在朝堂上讨论过的那些战略问题,都可以在棋盘上演练;你们在奏折里分析过的那些形势判断,都可以在棋局中验证。围棋不再是手艺人的绝活,它变成了士大夫的学问。

欧阳修晚年写《归田录》,专门有一节讲围棋。他说围棋“虽小技,亦可以观人”——虽然是小技,但可以通过下棋观察一个人的品性。这话的口气,已经是把围棋当成人物品鉴的工具了。而人物品鉴,恰恰是士大夫最擅长的本事。苏东坡更直接。

他写过一篇《观棋》诗,序言里说:“予素不解棋,独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苏东坡说他不会下棋——这话可能谦虚了——但他在庐山道观里听见古松流水间的落子声,觉得意境很美。他要的不是赢棋的快感,而是“古松流水间棋声”这个意象。您看,文人连不会下棋都可以写诗赞美围棋了。这在《棋经》之前是很难想象的——你不会下棋,你有什么资格谈论围棋?

但张拟给了他们资格:你不用会下,你懂兵家道理就行;你不用赢棋,你能欣赏棋的意境就行。第三拨:书商。这帮人既不在乎棋道,也不在乎兵道,他们在乎的是卖钱。

宋代的刻书业非常发达。官刻、坊刻、私刻三大系统并行,刻书的成本不断降低,书籍从奢侈品变成了普通士大夫也能消费得起的商品。书商们嗅觉灵敏,他们发现围棋书有市场——士大夫阶层庞大,其中下棋的人比例不低,这些人都是潜在读者。《棋经十三篇》篇幅不长,刻版成本不高,但内容精要、体例新颖,用兵家话语包装围棋技法,既有实用性又有理论高度——简直是完美的商品。书商开始刊刻《棋经》。

最初可能是单行本,后来被收入各种丛书中。现存最早的《棋经十三篇》版本,就是刻在南宋时期的《忘忧清乐集》里头的。《忘忧清乐集》是一部围棋丛书,书名取自宋徽宗的诗句“忘忧清乐在枰棋”。这部书收录了历代围棋理论著作和棋谱,《棋经十三篇》被放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可见编者对它的重视程度。

书一旦被反复刊刻、收入丛书,它就获得了经典地位。后来人写围棋书,都得引用《棋经》;后来人谈论围棋理论,都得从《棋经》说起。至于张拟本人的棋力到底如何?没人追究了。书已经脱离作者而独立存在,它自己变成了权威。这三拨人——棋待诏、文人棋友、书商——在同一本书面前站成了三条岔路。棋待诏觉得它迂阔,但他们没有书写能力去反驳;文人棋友奉为圭臬,因为他们终于有了一套可以谈论围棋的语言;书商忙着刊刻赚钱,无意中加速了这套语言的传播。

三条岔路汇成一个结果:围棋的解释权开始从实战高手手里向文人手里转移。列位看官,这个转移是怎么完成的?咱们得从媒介的角度来看。在《棋经》之前,围棋知识的主要载体是什么?是人的身体。棋待诏的本事存在他的手指上、眼睛里、直觉里。

这种知识叫“默会知识”——你没法把它写成文字,只能通过反复练习来掌握。默会知识有一个特点:它跟具体的人绑在一起。棋待诏老了、死了,他的本事就带走了。徒弟能学到多少算多少,学不到的就此失传。

但文字不一样。文字可以把知识从人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固定在纸上。一旦固定下来,它就不再依赖某个人了——书在,知识就在;书传到哪里,知识就跟到哪里。这就是媒介的力量。张拟把围棋知识从棋盘上拽下来,塞进简牍——不对,宋代是雕版印刷的时代,应该说塞进刻版、印在纸上。

这个动作本身比书里写了什么更重要。因为一旦围棋知识变成文本,它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游戏规则。文本可以被复制、被传播、被引用、被注释、被争论、被修正。文本有作者署名——张拟的名字从此和围棋理论绑在一起了。文本有版本源流——后人可以考证哪个版本最接近原貌。文本可以被经典化——《棋经》后来确实成了围棋经典。

而这一切,都是口传心授的手艺传承所没有的。手艺传承没有作者署名——谁知道第一个发明某个定式的人是谁?手艺传承没有版本源流——师傅改了教法,以前的教法就消失了。手艺传承没有经典化——高手辈出,各领风骚几十年,谁也不会把某个前辈的教导当成不可逾越的金科玉律。

所以,《棋经》的出现不只是多了一本围棋书这么简单。它改变了围棋知识的性质:从身体知识变成了文本知识,从默会知识变成了可以言说的理论。这个改变的直接后果是什么?是“国手”变成了“棋士”。这两个词差一个字,但身份完全不同。

国手是匠人。手艺好,被召进宫廷陪皇帝下棋,本质上和宫廷里的画师、乐师、御厨是一类人——都是靠手艺吃饭的技术人员。国手的地位高不高?在棋坛上当然高,但在整个社会阶层里,他只是技术官僚体系中的一个小角色。唐代的棋待诏隶属翰林院,品级不高;宋代的棋待诏虽然待遇好些,但归根结底还是“伎术官”——靠技艺而不是靠儒学进身的人。

棋士呢?棋士是文人。他不一定靠下棋吃饭,他可能是个官员、学者、诗人,下棋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但他可以写棋论、编棋谱、评点对局。他的权威不来自他的棋力,而来自他的文字能力。这是根本性的颠倒。以前你要想在围棋界有发言权,你得先赢棋。现在不一样了——你只要能写一手好文章,哪怕你一盘都没赢过,你也可以成为围棋权威。

张拟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正史里找不到他的对局记录。我们不知道他赢过谁输过谁,不知道他的棋力到底在哪个段位。但这不妨碍他写了《棋经十三篇》,不妨碍这本书成为经典,不妨碍后人把他当成围棋理论的开山祖师。为什么?因为他用文字重新定义了围棋。

这不是手艺人的胜利,这是文人的胜利。列位看官,咱们得把这个逻辑理清楚。游戏本身是中性的。棋盘、棋子、规则,这些东西没有阶级属性,谁都可以玩。

但当游戏被文本化的时候,书写者的阶层趣味就渗进去了。张拟选择用兵家话语来解释围棋,这不是偶然的。士大夫读什么书?读经史子集。子部里头,《孙子兵法》是必读书目之一。士大夫做什么官?做文官要懂谋略,做武官要懂兵法,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读书应举,兵家思想也是策论考试的常见题目。

所以用兵法来解释围棋,本质上是在用士大夫最熟悉的话语体系来收编一种原本属于手艺人的技艺。这不是阴谋。张拟未必有意识地要夺取什么解释权。

他可能就是觉得围棋和兵法确实相通,把自己读书的心得和实战的经验结合起来写成文字而已。但效果是客观的:从此以后,你要想谈论围棋的高深道理,你就得借用兵家术语;你要借用兵家术语,你就得先读过兵书;你要读过兵书,你大概率是个士大夫。

手艺人的那套话语——什么“这手筋厉害”“那劫材巧妙”——太土了,上不了台面。不是说这些话不对,而是它们没法被写成有理论高度的文章。你某个定式好用,但你很难论证它为什么符合天道。而张拟“一者,生数之主”——天元就是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这一下子就接上了整个儒家宇宙论的谱系。这就是文本化的威力:它不只是记录知识,它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值得被记录的知识。

咱们再往下想一层。《棋经》问世之后,整个中国围棋的知识生产都沿着张拟开辟的这条路走了下去。南宋出现了大量围棋著作。《忘忧清乐集》收录了历代棋论和棋谱;《玄玄棋经》把围棋和道家思想结合起来;

各种“棋评”“棋话”层出不穷——文人们不仅下棋,还把下棋的过程写成文字,记录谁赢了谁、用了什么妙手、有什么趣事。这些文字有什么共同特点?它们都是用文人的眼光在审视围棋。棋谱记录的是对局过程,但谁来判定哪局棋值得记录?文人。

棋评分析的是技术优劣,但用什么语言来分析?兵家语言、道家语言、儒家道德语言——全是文人熟悉的那一套。棋话讲的是棋坛轶事,但什么轶事值得讲?符合文人趣味的雅事:苏东坡输了棋哈哈大笑、王安石下棋不管输赢只管尽兴、黄庭坚一边下棋一边作诗。

至于棋待诏们的故事?也有记载,但记载的角度往往是“某待诏棋艺精绝”“某待诏以棋得幸”——还是从外部观察,不是从内部理解他们的技艺传承和实战心得。手艺人的知识体系就这样被屏蔽在文字之外了。不是有人故意要屏蔽它,而是文字这种媒介天然地倾向于书写者所在的阶层。士大夫掌握着书写能力,他们自然写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用自己熟悉的语言、表达自己认同的价值观。

手艺人不掌握书写能力,他们的知识只能继续靠口传心授来传承——而这种传承方式注定了它在文本时代会越来越边缘化。这就是媒介对游戏本质的改造。列位看官,咱们回头看看这一整条线索。

宋代以前,下棋是本事,没人把它当学问。张拟写了《棋经十三篇》,事情变了。这部书模仿《孙子兵法》十三篇的体例,把围棋的算路、虚实、取舍、先后手全装进一套兵法话语里。这不是比喻,是认真的——棋局即战阵,棋手即将领,落子即用兵。《棋经》之前,围棋高手叫“国手”,是匠人;《棋经》之后,围棋高手叫“棋士”,是文人。这一字之差,是媒介对游戏本质的改造。

但这改造不是没有代价的。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围棋从一种全民共享的游戏,变成了一个被特定阶层定义的游戏。不是说底层民众不下棋了——他们照下不误。市井街巷里照样有人摆棋摊、赌彩头;茶馆酒肆里照样有人对弈消遣;乡野村夫照样拿石子当棋子在泥地上画格子玩。但他们下的棋和士大夫下的棋,已经不是同一种意义上的“围棋”了。

士大夫下的围棋有理论、有经典、有传承谱系、有书写传统。他们下的每一手棋都可以被纳入《棋经》的话语体系来分析:这一手是“得算”还是“失算”?是“审局”还是“度情”?是“虚实相生”还是“自投罗网”?底层民众下的围棋呢?他们也在算、也在审、也在度情观虚实,但他们没有那套语言来表述自己的思考过程。

他们赢了一盘棋就是赢了一盘棋,不会想到这盘棋体现了什么宇宙论原理;他们输了一盘棋就是输了一盘棋,不会写一篇《败棋自讼》来反思自己的战略失误。这不是说底层民众的围棋水平就一定低——有些民间高手照样能杀得士大夫落花流水。

问题是他们的胜利进入不了文字记录,他们的名字进入不了历史叙事,他们的技艺传承进入不了知识谱系。文本化区隔了不同的玩家群体。会写字的人掌握了定义权:什么是好棋?符合《棋经》原则的就是好棋。什么是高境界?能上升到哲学高度就是高境界。什么是真正的围棋?被写入经典的就是真正的围棋。不会写字的人呢?

他们只能沉默地下棋、沉默地赢棋、沉默地输棋、沉默地把手艺传给下一代。他们的存在也许会被某个文人在笔记里偶尔提及——“某地有一老卒,善弈”——仅此而已。这就是《棋经十三篇》的真正后果:它开创了士大夫阶层把持游戏解释权的先河。

此后一千年,中国围棋的知识生产都沿着张拟开辟的这条路走:棋谱、棋评、棋话、棋论——所有这些文本形式都是由文人书写、为文人书写、按照文人的趣味来筛选和组织的。这条路一直走到什么时候?走到二十世纪。现代围棋传入中国之后,职业棋手重新掌握了围棋知识的生产权——吴清源、陈祖德、聂卫平这些人写的棋书,不再是兵家话语的翻版了,而是实打实的技术分析和对局讲解。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故事了。而在宋代到清代这将近一千年里,围棋的理论话语始终掌握在士大夫手里。列位看官,咱们今天这一回说了这么多,核心其实就一个意思:一种游戏被写成书之后,它就不再只是桌上那几条输赢算法了。它开始承载书写者的阶层趣味和意识形态。

张拟把围棋从棋盘上拽下来塞进简牍——不对,塞进刻版印纸——这件事直接影响了此后一千年中国围棋的走向。但这事儿还没完。张拟用兵家话语收编了围棋,这是士大夫从外部对一种技艺进行理论化改造的典型案例。

可如果反过来呢?如果一个玩家自己拿起笔来书写自己的游戏体验呢?如果一个被排除在士大夫书写传统之外的人——比如一个女人——试图用自己的文字为另一种游戏立传呢?那会发生什么?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咱们下一回再讲。

不过列位看官,您不妨先想一想:当游戏被文本化之后,解释权归谁?这个问题在围棋这儿已经有了答案——归会写字的人。但这个答案牢靠吗?如果会写字的不止士大夫呢?如果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杀进来呢?棋盘上的战阵还没散场。笔墨之间的战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