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打马格钱

列位看官,咱们上回书说到,张拟用一本《棋经十三篇》把围棋从棋盘上拽进了士大夫的笔墨系统里。解释权归谁?归会写字的人。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但话音刚落,问题就来了:如果会写字的不止士大夫呢?如果一个被排除在士大夫书写传统之外的人,一个女人,也拿起笔来,想为她自己的游戏立传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汴京的文人雅集里,不在临安的棋社茶坊里。它在一条逃难的路上。

南宋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这一年李清照四十九岁。她正在逃难。靖康之变以后,金人的铁骑踏破了汴梁城的繁华,也踏碎了她和丈夫赵明诚半生积攒的金石书画。赵明诚已经在三年前病故。此刻的李清照,孤身一人,带着劫后残余的少量文物,跟着高宗朝廷的流亡路线,从建康到杭州,从杭州到越州,从越州到明州,再到温州,一路往南,再往南。船在海上漂着的时候,岸上有追兵。她后来在《金石录后序》里记过这段日子,说那些年“飘零遂与流人伍”,说自己守着的那些仅存的器物书画,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就是在这条路上,在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路途上,李清照写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叫《打马图序》。

列位看官,您不妨先琢磨琢磨这个情境。一个年近半百的寡妇,丈夫没了,家没了,收藏了一辈子的古董珍玩丢得七七八八,连命都朝不保夕。在这种时候,她拿起笔来,写的是什么?不是悼亡,不是伤时,不是哀叹身世——至少这一篇不是。她写的是一篇游戏说明书。她详细地记录了一种叫“打马”的博戏的规则、图谱、赏罚条例。她甚至说自己南渡之后,“金石书画,散为云烟”,唯独打马的规则“犹在胸臆”。

这话不是闲笔。这话是锁钥。打马是什么东西?打马,也叫打马格钱,是宋代流行的一种博戏。游戏道具包括一张画满格子的棋盘,若干枚棋子——可以用铜钱,讲究的用象牙筹——还有骰子。玩家掷骰子决定步数,沿着棋盘上的格子往前走,先到终点者胜。听上去,这和唐代以来流行的“彩选格”差不多。彩选格您可能不熟,但它的后代您一定知道——升官图。

就是在一张纸上画满官阶,从白丁到太师,掷骰子走格子,谁先升到顶谁赢。纯碰运气。打马不一样。李清照在《打马图序》里特意强调了这个区别。她原话是这么说的:“打马之戏,其来尚矣。然其法有图,有谱,有赏罚,有进退。”注意这四个“有”——有图,有谱,有赏罚,有进退。然后她补了一句最要紧的:“有进退存亡之义,非徒博塞之侥幸也。”

“进退存亡之义”。这六个字,是理解打马格钱的关键。什么叫“进退存亡之义”?咱们得还原一下这个游戏的机制。打马的棋盘不是一条笔直的线。根据李清照在《打马图序》里描述的规则,棋盘上画着复杂的路径,中间设有关隘、陷阱、赏格和罚格。棋子走到某些格子,可能会被迫后退;走到另一些格子,可以额外前进;有些格子会把你“罚下”,暂停一轮;有些格子则让你“加鞭”,多走几步。玩家掷骰子,骰子点数决定你能走几步,但怎么走、走哪条岔路、要不要冒险抄近道——这些都需要玩家自己判断。

换句话说,打马是一个混合了运气和策略的游戏。运气在骰子,策略在选路。你掷出一个“三”,你可以选择稳妥地往前走三格,也可以选择拐进一条捷径,但捷径上可能有陷阱,一旦踩中就得退回起点。你可以求稳,也可以赌一把。棋盘上的进退、赏罚、先后,有一套完整的因果逻辑。这就是李清照说的“进退存亡之义”。它不是纯靠手气的赌博,而是一套微缩的、可控的规则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后果,但后果是规则事先写好的,不会无缘无故地变。骰子落下之前,一切都是未知;骰子落下之后,一切都在规则之内。你可以输,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列位看官,咱们现在把镜头拉回到那条逃难路上。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坐在颠簸的船舱里,或者寄居在某处荒僻的驿馆里。窗外是兵荒马乱的世界。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毕生收藏的文物——那些她和赵明诚一起校勘、题跋、摩挲过的金石拓片,那些她以为可以传诸子孙的书籍字画,全都没了。她的命运像一片落叶,被时代的暴风裹挟着,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吹到哪里。在这个世界里,她几乎掌控不了任何东西。

财产?赵明诚死后,那些残余的金石书画名义上是她的,但实际上呢?亲戚觊觎,官府盘查,盗贼偷窃,甚至连她寄存在别人家里的文物,也被人借口“失火”吞没了。她在《金石录后序》里写过这些事,字字血泪。一个女人在宋代,对财产的掌控权本来就极其有限——法律上,寡妇的财产权受到宗族和官府的层层制约;

现实中,一个没有丈夫和儿子庇护的女人,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命运?那就更不用说了。金兵南下,朝廷溃败,整个国家的命运都像断了线的风筝。她个人的命运也是风中残烛。逃难路上,她生过重病,差点死掉;她被人骗过,被人欺负过;她甚至因为所谓的“玉壶颁金”谣言——有人诬陷她把玉壶送给了金人——吓得赶紧把仅存的文物全数献给朝廷,以求自证清白。一个女人的命运,可以被谣言、被权力、被乱世随意拨弄。

但是,在打马的棋盘上,一切都不一样。棋盘上的进退、赏罚、先后,是写在规则里的。你掷出骰子,你做出选择,然后规则给你结果。这个结果是确定的、可预期的、不受任何人意志左右的。没有人能在棋盘上冤枉你,没有人能在棋盘上抢走你的棋子,没有谣言能改变骰子的点数。在这个方寸之间的世界里,规则就是天理,公正而且透明。

列位看官,您现在明白了吗?打马对李清照来说,不是消遣。它是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秩序感。

金石书画丢得,故园家国失得,但打马的规则“犹在胸臆”——因为这套规则不需要任何物质载体。它是一套纯粹的逻辑,一份写在脑子里的契约。只要她还记得规则,她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用任何凑手的东西——几枚铜钱,一张画了格子的纸——重建这个世界。棋盘上的进退、赏罚、先后,是她失去的一切在纸面上的残影。

但问题还没问完。咱们再往深处追问一层:为什么是打马?为什么这种游戏会在宋代女性的闺阁中流行起来?要回答这个问题,咱们得先看看宋代女性的社会处境。

宋代是中国古代女性地位发生重大转折的时期。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学界公论。唐代女性相对自由——可以骑马出游,可以参与社交,寡妇再嫁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到了宋代,理学兴起,礼教收紧,女性的活动空间被大大压缩了。司马光在《家范》里规定,女子“无故不窥中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好女子。士大夫阶层尤其讲究“内外之别”,女性被圈在闺阁之内,她们的世界就是那几间屋子、那一方天井。在这个世界里,她们能掌控什么?

财产?法律上,宋代女性的财产权比唐代有所改善——女儿有了继承权,寡妇可以“承夫分”,也就是继承丈夫的那份财产。但这是纸面上的权利。现实中呢?女儿出嫁时带走的嫁妆,名义上是她的私产,但实际上往往被夫家控制。寡妇守着亡夫的财产,但宗族盯着,官府盯着,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被剥夺。李清照自己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她那些金石书画,名义上是她的,实际上谁也保不住。

命运?那就更不用提了。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活着的时候,她们是附庸;丈夫死了以后,她们是累赘。她们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能经商,不能独立谋生。她们的人生轨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限定好了——及笄、出嫁、生子、老去。她们几乎没有选择权。

但人是有选择欲的。这是人性。越是无法掌控现实世界的人,越渴望在一个可控的、安全的系统里体验掌控感。现代心理学管这叫“补偿性控制”——当外部世界失控的时候,人们会转向内部世界寻求秩序。

有人沉迷游戏,有人痴迷健身,有人钻研手工——这些都是可以掌控的微缩系统,在这些系统里,付出就有回报,选择就有后果,规则清晰透明。宋代闺阁中的女性,她们转向了什么?她们转向了打马。打马格钱这种游戏,完美地满足了她们的这种心理需求。第一,它可以完全在闺阁内部进行,不需要出门,不需要抛头露面,符合礼教规范。第二,它的物质门槛很低——几张纸画个棋盘,几枚铜钱当棋子,一副骰子,足矣。不需要昂贵的赌注,不需要复杂的设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它提供了一套可以掌控的规则系统。

咱们来细看一下这套系统。打马棋盘上的格子,有些标着“马”,有些标着“鞭”,有些标着“阱”。走到“马”格,你可以多走几步;走到“鞭”格,你可以加鞭快跑;走到“阱”格,你得停下来,等下一轮才能走。还有一些格子标着“关”——关口,你得掷出特定的点数才能通过,否则就得退回去。这些规则,模拟的是现实世界中的进退得失:人生路上有坦途,有陷阱,有关卡,有助力。

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些进退得失是随机的、不公平的、被人操纵的;在棋盘上,它们是透明的、公正的、由规则事先写定的。

李清照在《打马图序》里描述过玩家面对这些规则时的状态。她说打马“可以见人之巧拙”——能看出一个人是灵巧还是笨拙。因为面对同样的骰子点数,不同的玩家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有人贪快抄近路,结果掉进陷阱;有人步步为营走大路,虽然慢但稳当;有人善于利用“马”和“鞭”加速,有人精于在“关”前计算概率。这些选择,体现的是一个人的策略水平和判断力。换句话说,打马给了闺阁女性一个展示“巧拙”的机会。在现实世界里,她们的巧拙没人关心——谁会去评价一个女人的策略水平和判断力?但在棋盘上,她们可以证明自己。她们可以赢。而且赢得堂堂正正——因为规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列位看官,您不妨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几位闺阁中的女性,围坐在一张矮几前,几上铺着一张画满格子的棋盘,每人手边几枚铜钱棋子。骰子在瓷碗里叮当作响。

她们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因为这不是简单的消遣——这是她们少有的、可以完全掌控的游戏。在这个方寸之间的世界里,她们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不是谁的附庸。她们是玩家。她们的选择决定胜负,她们的判断决定成败。这种掌控感,对她们来说,是一种稀缺的奢侈品。

但话又说回来,闺阁中的女性玩打马,这本身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宋代女性玩博戏,文献里零星有记载。比如周密的《武林旧事》里提到过临安市井中有专门卖“打马图”的店铺,说明这种游戏在社会上相当流行,女性玩家应该不在少数。再比如洪迈的《夷坚志》里记过一则故事,说有个妇人擅长博戏,赢了别人不少钱——虽然这是志怪小说,不足为信史,但至少说明在宋人的观念里,女性参与博戏不是不可想象的事。

真正的惊天动地之处,不在玩,在写。绝大多数玩打马的女性,玩过就玩过了。她们的名字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她们的喜怒哀乐、输赢得失,没有人记录,没有人记得。

她们的游戏经验是沉默的——就像无数代女性的大多数经验一样,被历史的筛子筛掉了。

但李清照不一样。她不仅玩,她还写。她写了《打马图序》,又写了《打马赋》,还编了《打马图经》。她用文字,把一个闺阁游戏钉进了历史。这件事有多难?咱们得掰开来看看。

首先,宋代女性的书写本身就受到极大的限制。“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虽然要到明代才定型,但宋代已经有了这个苗头。司马光在《家范》里说,女子应该学的是织纴、烹饪、酒浆,至于诗书文辞,那是可有可无的——“不必尽能”。士大夫阶层虽然也欣赏才女——比如李清照早年的词名就得到过晁补之等人的称赞——但这种欣赏是有上限的。词可以写,诗可以作,闺阁之内的风花雪月无伤大雅。但你要为一个博戏立传?你要正儿八经地写一篇游戏规则的考据文章?这越界了。

博戏是什么?在士大夫的话语系统里,博戏是“小道”,是“末技”,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韩愈说过“博弈之戏,非所以为训也”。

正经的士大夫即便玩博戏,也不会为它写文章——写了也会被同僚笑话玩物丧志。张拟写《棋经十三篇》,那是围棋,围棋在士大夫眼里是“雅戏”,可以用兵家话语包装成正经学问。但打马?那是闺阁中的博戏,是女人的玩意儿。一个男人为打马写序都会被人侧目,更何况一个女人?

但李清照偏偏写了。而且写得理直气壮。她在《打马图序》的开头就说:“慧则通,通则无所不达;专则精,精则无所不妙。”什么意思?她说聪明人一通百通,什么事都能做好;专注的人精益求精,什么事都能做到妙处。这话乍看是在说打马,细看是在说自己——她李清照就是那个又慧又专的人,她写打马,不是玩物丧志,而是以通达之心格物致知。

然后她开始追溯打马的历史源流。她说打马是“古之博戏”,和“樗蒲”、“双陆”这些古老的博戏一脉相承。她引经据典,考镜源流,把打马放进了一个悠久的游戏传统里。这叫什么?这叫合法化策略——她要用学问的外衣来包装这个闺阁游戏,让它在士大夫的话语体系里获得一席之地。

再然后,她开始详细描述打马的规则。怎么布子,怎么掷骰,怎么行棋,怎么赏罚——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她甚至比较了当时流行的几种打马变体,指出各自的优缺点。她说关西马“法度可观”,但过于简略;依经马“颇有伦次”,但不够完备;她最后选定了一种叫“命辞打马”的变体,加以修订整理,编成了《打马图经》。

列位看官,您听听这个口气。这哪里是在写游戏说明书?这分明是在做学问。考据、比较、取舍、修订——李清照用的是学者整理文献的方法来整理打马规则。她不是在“玩”,她是在“治”。她把一个闺阁游戏当成了一门值得认真对待的学问。这在中国古代女性书写史上是极其罕见的。

咱们可以做个对比。宋代也有其他女性留下过文字——比如朱淑真写过《断肠集》,魏夫人写过词,苏小妹的故事虽然多半是后人附会,但至少说明社会对“才女”有想象空间。但这些女性的书写,集中在诗词领域,主题不外乎闺怨、离愁、春思、秋恨。

这些都是“安全”的女性题材——社会允许女人写她们的情感,因为这符合“女子善怀”的性别刻板印象。但李清照写的是什么?她写的是规则。是逻辑。是系统。是一个需要理性分析和精准描述的对象。她不是在抒发情感,她是在建构知识。这就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谁有资格生产知识?在宋代,知识的生产权掌握在士大夫手里。

经史子集的注疏是他们做的,医书农书的编纂是他们做的,就连围棋这样的雅戏的理论化工作也是他们做的——张拟的《棋经十三篇》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士大夫用他们的书写传统,定义了什么是值得记录的知识,什么是不值得记录的琐事。闺阁女性的游戏经验,在士大夫的知识体系里属于后者——不值得记录。

所以千百年来,无数女性玩过打马,但没有人想过要为它写一本书。不是她们不想写,是她们不被允许写;就算写了,也不会被刊刻流传;就算流传了,也会被后世的书目编纂者归入“小说家类”或者干脆弃而不录。李清照突破了这层障碍。

她用《打马图序》和《打马图经》证明了一件事:女性也可以成为游戏知识的书写者和定义者。她不是在玩一个游戏然后随便写几句感想——她是在为一个游戏建立完整的理论体系,从历史源流到规则细则,从版本比较到修订理由,一应俱全。

但这里有一个反讽,列位看官,您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李清照之所以能做到这件事,恰恰是因为她不是一个“典型”的闺阁女性。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家学渊源给了她远超普通女性的文化资本。她嫁给了赵明诚,夫妻二人志趣相投,一起收藏金石书画,一起校勘古籍——这种婚姻模式在宋代士大夫阶层里也是罕见的。

赵明诚生前对她的才学不仅不压制,反而引以为傲,甚至在某些学术问题上虚心请教她。换句话说,李清照拥有绝大多数宋代女性不具备的条件: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有一个支持她智识追求的丈夫,她在士大夫文化圈里有自己的名声和人脉。这些条件让她有可能拿起笔来为打马立传——而绝大多数玩打马的闺阁女性,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写书了。

这就是那个残酷的悖论:打马作为一种游戏,给了普通女性一种替代性的掌控感;但为这种游戏留下历史记录的能力,却只属于极少数拥有文化资本的精英女性。大多数人的游戏经验,最终还是沉默在了历史的黑暗里。李清照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个悖论?

她在《打马图序》的结尾写过一段话。她说她写这篇文章,是希望“好事者”能将打马的规则“传之无穷”。她用了“好事者”这个词——这个词在宋代语境里指的是那些喜欢搜集整理杂学的人。她希望有人能接过她手中的接力棒,把打马的知识传承下去。

但历史证明,这个愿望落空了。打马格钱在宋代以后逐渐衰落。元代还有人玩,明代还有人记得规则,但到了清代,这种游戏基本上就失传了。我们今天只能从李清照的文字里,大致还原它的样貌——棋盘的样子、棋子的用法、骰子的掷法,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一个曾经在闺阁中风行一时的游戏,最终只剩下了一篇序文作为它的墓志铭。但这篇序文本身,却活了下来。

它被收进了李清照的文集,被历代的藏书家著录,被文学史家反复提及——虽然很少有人认真对待她描述的那个游戏本身。人们读《打马图序》,多数是为了了解李清照的生平,或者欣赏她的文笔,或者研究她的思想。至于打马怎么玩?谁在乎呢。

这就是文本的力量——也是文本的局限。李清照用文字把打马钉进了历史,但她钉进去的只是一个名字、一段描述、一套规则的骨架。游戏的血肉——那些闺阁女性围坐对弈时的笑声和叹息,她们赢棋时的得意和输棋时的懊恼,她们在棋盘上体验到的掌控感和自由感——这些都随着她们的沉默而永远消失了。

列位看官,咱们上一回结尾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会写字的不止士大夫呢?如果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杀进来呢?——现在有了答案。答案是:杀进来的人确实留下了痕迹,但这个痕迹不足以撼动整个知识生产体系。李清照写了《打马图序》,但打马没有被士大夫接纳为“雅戏”,它的理论化程度远远不能和围棋相比。

张拟的《棋经十三篇》开启了一个千年的围棋书写传统,后世有无数的棋谱、棋评、棋论沿着这条路往下走。而李清照的《打马图经》呢?它是一棵孤零零的树,没有长出森林。原因很简单:知识生产的权力不仅仅在于谁能写,还在于谁能读、谁能传、谁能把这个书写传统延续下去。士大夫阶层有书院、有同年、有门生故吏、有刻书坊——他们有一个完整的知识生产和传播网络。而闺阁中的女性呢?

她们没有这个网络。她们的书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传抄,很难进入主流的出版和收藏体系。就算有少数刻本流传,也会被藏书家归入“杂艺”或“小说”之类的小类目,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所以李清照的书写,虽然是一次珍贵的主体选择——她用文字把一个闺阁游戏钉进了历史——但这次选择终究只是个案。它证明了女性可以介入游戏知识的生产,但它没有改变游戏知识生产的基本格局。解释权仍然掌握在士大夫手里,只是偶尔有一个女人从门缝里挤进来,喊了一嗓子。这一嗓子有没有回响?有,但很微弱。微弱到什么程度?

微弱到后世的文学史家读《打马图序》时,只看到李清照的才华和身世,看不到她描述的那个游戏本身;微弱到打马格钱最终失传了,而围棋流传到了今天;微弱到当我们今天谈论“古人的游戏”时,能想起投壶、围棋、蹴鞠、叶子戏,却很少有人知道打马是什么东西。

但那一嗓子毕竟喊出来了。在南宋绍兴二年的那条逃难路上,一个四十九岁的寡妇坐在颠簸的船舱里,用笔蘸墨,一字一句地写下打马的规则。窗外是破碎的山河,身后是失去的家园,前方是不可知的命运。她不知道这篇文章能不能传下去,不知道打马会不会失传,不知道后人会不会认真对待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但她还是写了。因为在那张画满格子的纸上,进退有据,赏罚分明,先后有序。那是她失去的一切在纸面上的残影。那是她在乱世中唯一可以随身携带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