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叶子戏

崇祯十三年,绍兴城内,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裁好的纸牌坯子。他叫陈洪绶,字章侯,号老莲。这一年他刚从京城回到南方,国子监的差事丢了,科举的路断了,连皇帝都忙得顾不上画画这档子事——李自成的军队正在中原攻城略地,大明朝的骨架在嘎嘎作响。但陈洪绶此刻的心思不在这些上面。他盯着第一张牌坯,琢磨的是:宋江该画成什么样?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美术问题。陈洪绶要画的这套东西,叫《水浒叶子》——四十张纸牌,四十个水浒人物,从宋江到燕青,从鲁智深到时迁。牌面上一半是人物图像,一半是钱数标注,合起来是一副酒筹,也是一副赌具。他在牌面上题了四个字:“一时之玩。”

列位可能要问:画个纸牌而已,至于扯上陈洪绶这种级别的大画家吗?陈洪绶是什么人?晚明人物画的两座高峰之一,跟他齐名的是崔子忠,史称“南陈北崔”。他的画后来影响了任伯年、齐白石,一直到鲁迅都收藏他的版画。这样一个文人画大家,跑去画赌具?这事儿搁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一个威尼斯双年展的艺术家去设计一副扑克牌——不是不行,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陈洪绶不仅画了,而且画得极其认真。宋江那张牌上,他画的是“及时雨”呼保义正面端坐,头戴幞头,身穿圆领袍,一手抚膝,一手按剑,面容方正,须髯整齐。这幅像没有任何草莽气,倒像一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事实上宋江在小说里也确实当过押司,管过文书案牍。陈洪绶把他画成这副模样,不是随便画的。

再看李逵。牌面上的李逵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双手握着一柄板斧,面目狰狞,须发戟张。陈洪绶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他的躯干轮廓,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用寥寥数笔就鼓胀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但仔细看他的眼睛——不是狂暴,是茫然。

陈洪绶给这个杀人如麻的黑旋风画了一双略微向下的眼梢,嘴角也没有上扬,整张脸的表情介乎愤怒和困惑之间。

这就是文人画家的本事了。市井画工画李逵,只会画一个凶神恶煞的莽汉。陈洪绶画李逵,画的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愤怒的人”。

两张牌搁在一块儿,宋江的正襟危坐和李逵的赤膊抡斧之间,已经藏了一整套关于权力与暴力的叙事。但问题来了:一副赌具,为什么要画人?

这事儿得从头说。叶子戏的“叶子”两个字,最早跟纸牌没关系。唐代有一种玩意儿叫“叶子格”,是一种升官图类的游戏——在一叠纸片上写着各种官职名称,玩家按骰子点数抽取,抽到什么官就是什么官。苏鹗的《杜阳杂编》里提过一嘴,说韦氏诸家好为叶子戏。这是唐人笔记里的一条孤证,靠不靠谱不好说,但至少说明唐代已经有“叶子”这个叫法了。到了宋代,欧阳修在《归田录》里说得更清楚:“叶子格者,自唐中世以后有之。”他还加了一句关键的话——“今其格世或有之,而无人知者。”什么意思?

欧阳修是北宋人,他说他那个时代还有人藏着叶子格的规则书,但已经没人看得懂了。这说明叶子格在宋代就已经经历过一次失传危机。

但叶子戏没有死。它换了一种形式活了下来。南宋时期,一种叫做“纸牌”的东西开始在市面上出现。西湖老人《繁胜录》里记临安城的市井百态,提到了“卖牌”的铺子。这“牌”是什么牌?周密在《武林旧事》里列了一张临安城“小经纪”的清单——就是各种小买卖的名目——其中有“卖牌”一项,跟“卖字本”“卖弹弓”“卖鹌鹑铃”排在一块儿。这说明纸牌在南宋末年的临安已经是一种可以零售的商品了。

到了明代,叶子戏彻底炸开了。陆容在《菽园杂记》里描述了一种叫“叶子”的赌博方式,说“今之叶子戏,其形制有万、索、文钱三门”。万就是万贯,索就是绳索(后来演变成条子),文钱就是铜钱(后来演变成饼)。三门花色,每门从一到九,再加上一些特殊的牌——这跟后来的麻将牌型结构已经非常接近了。但陆容记载的这套叶子戏,牌面上还没有人物。

牌面上只有数字和花色符号,顶多画一些花草纹样做装饰。真正让叶子戏发生质变的,是水浒人物的登场。谁第一个把水浒人物画上叶子牌的?说不清楚。明代中期的叶子戏牌谱有好几种版本,有的画的是《西游记》人物,有的画的是《三国演义》人物,有的画的是青楼名妓。但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毫无疑问是水浒人物——而且不止一个版本。这个变化看起来只是一个装饰问题——牌面画花鸟鱼虫也是画,画宋江李逵也是画,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当牌面上出现具体的人物形象,打牌这个行为就不再只是数字和花色的排列组合。玩家手里攥着的不再是抽象的“三万”“五索”,而是宋江、武松、鲁智深。这些人物身上带着故事——宋江的权谋、武松的刚烈、鲁智深的莽撞、燕青的机巧——每一个摸到牌的人都在无意间参与了一场微型的故事重述。

这就是媒介转型。从抽象符号到具象人物,纸牌从纯粹的赌博工具变成了一种叙事载体。而这个转型不是某个天才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它是产业结构、文化市场和关键行动者三方合力的结果。

先说产业结构。明代中晚期是中国出版业的一个爆发期。雕版印刷技术在宋代已经成熟,但到了嘉靖、万历年间,书坊的数量和刻书的种类都出现了井喷。叶德辉在《书林清话》里统计过,明代刻书“自嘉靖以下,坊刻之盛,前此所无”。南京的三山街、苏州的阊门、北京的琉璃厂,都是书坊扎堆的地方。这些书坊什么赚钱刻什么:科举范文、医书药方、日用类书、通俗小说——还有叶子牌谱。

书坊刻一副叶子牌的成本很低:一块雕版可以印几千张牌面,纸张用的是廉价的竹纸,装帧也简单,几张纸一叠就成一副牌。但售价不低——因为需求大。崇祯年间的《帝京景物略》里记载,北京城隍庙庙会上“鬻叶子者盈市”。卖纸牌的摊贩摆满了一条街,可见这个市场有多热。

书商是最早嗅到商机的人。他们发现了一个简单的道理:画着水浒人物的叶子牌比画着花草的叶子牌好卖得多。《水浒传》在明代是超级畅销书——嘉靖年间武定侯郭勋刻了一百回本的《水浒传》,立刻成为出版界的爆款,各家书坊争相翻刻。

老百姓对水浒故事的熟悉程度,大概相当于今天的观众对金庸武侠的熟悉程度——谁不知道武松打虎?谁不知道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书商们想得很清楚:既然老百姓爱看水浒故事,那就把水浒人物印到纸牌上。打牌的人在摸牌的时候看到宋江、李逵的脸,自然会产生亲近感——这副牌就不只是一副赌具了,它还是一套微型的水浒画册。买一副牌等于买了两样东西:赌博工具加故事读本。这个卖点太强了。

于是书坊开始大量刻印水浒叶子牌谱。现存的明代叶子牌谱有几十种版本,水浒题材占了绝大多数。

这些牌谱的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刻工精细,人物神态生动;有些粗制滥造,连人物的面目都模糊不清。但不管质量如何,它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把水浒叙事压进了方寸纸牌。这就是产业结构的力量。

没有雕版印刷的普及,没有书坊的商业化运作,没有《水浒传》的超级IP效应,叶子戏的牌面就不会大规模地人物化。技术、资本和内容三者碰在一起,才炸出了这个变化。但光有产业还不够。

如果只有书商在推动,水浒叶子顶多是一种成功的商品——就像今天的IP联名卡牌,卖得好但不一定留得下来。水浒叶子真正成为一个文化符号,是因为有一批文人介入了它的生产。

陈洪绶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人。崇祯十三年陈洪绶画《水浒叶子》的时候,他的处境很微妙。他是诸暨人,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就显露出绘画天赋——据说他四岁就能在墙上画关公像,把大人吓一跳。后来他师从蓝瑛学画,又中了秀才,进了国子监,眼看是一条标准的文人仕途。但这条路上卡着两块石头:一是他考不中举人,二是他画得太好了。考不中举人好理解——明代科举的竞争激烈程度是空前绝后的,江南尤其卷得厉害。

画得太好怎么成了问题?因为明代文人画的价值观是矛盾的:画画是雅事,但以画为业是俗事。文人可以画画自娱,但不能靠画画吃饭——那是画匠干的事。陈洪绶的画名太大了,大到反而成了他进入士大夫核心圈子的障碍。

崇祯十二年,陈洪绶从北京回到南方,身上揣着一个国子监生的头衔,但没有任何官职。他需要谋生。

他的选择是卖画——而且是公开地、商业化地卖。这在当时的文人圈子里是需要勇气的。

更不寻常的是,他接受了一批委托:为书坊绘制叶子牌谱。一个文人画家去画赌具?这在传统的文人价值体系里是自降身价。但陈洪绶偏偏做了,而且做得极其认真。

他的《水浒叶子》不是随便勾几笔交差的那种商业活儿——每一张牌面的人物造型都经过精心设计,线条古拙有力,神态各具特色。宋江的正襟危坐、李逵的赤膊抡斧、鲁智深的袒腹大笑、扈三娘的英姿飒爽——四十个人物四十种面貌,没有一个是重复的。

陈洪绶为什么要这么做?最简单的解释是赚钱——他确实收了书商的银子。但如果只是为了赚钱,他完全可以画得省力一些,随便套几个程式化的人物模板就行了。明代市面上的水浒叶子大多数就是这么干的——宋江和卢俊义长得差不多,李逵和张飞傻傻分不清。陈洪绶偏偏不这么干。

这里头藏着一个文人的小心思:他在用画笔标榜自己的身份。陈洪绶画《水浒叶子》,用的是文人画的笔法——线条简练、造型夸张、不求形似求神似。

这套笔法跟市井画工的精细描摹是两套语言。懂画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画匠的手笔。换句话说,陈洪绶在水浒叶子这个大众商品上签下了自己的艺术签名。这招很聪明。

他既赚了商业市场的钱,又守住了文人画家的尊严——因为他的画确实比市井画工高明太多。《水浒叶子》后来被一再翻刻、一再模仿,但没有任何一个翻刻本能在笔墨质量上超过陈洪绶的原作。文人雅士收藏这套牌谱的时候,收藏的不是一副赌具,而是一套版画艺术品。

这就引出了水浒叶子的第二重身份:文人雅玩。明代的文人有一个传统叫“清玩”——收集和品鉴各种雅致的物件:古铜器、名窑瓷器、名家书画、珍本古籍、奇石盆景。这些物件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必须是“无用”的。有用的东西是俗物——锅碗瓢盆有用,但没人会把一口铁锅供在书房里赏玩。

叶子戏本来是最俗的东西——赌博工具嘛,跟骰子、骨牌一个档次。但经过陈洪绶的手之后,水浒叶子获得了一种奇特的资格:它可以被当作“清玩”来收藏了。

文人买一套陈洪绶的水浒叶子放在书房里,不是用来赌博的——至少嘴上不能这么说——是用来品鉴版画艺术的。他可以指着李逵那张牌对客人说:“你看老莲这笔意,从梁楷的减笔人物化出来的。”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跟市井赌徒划清了界限。

这就是阶层区隔的精妙操作。同一个物件——一副水浒叶子——在市井赌徒手里是赌博工具,在文人书房里是艺术藏品。不是物件本身变了,是使用者赋予它的意义变了。陈洪绶用他的画笔完成了这个意义转换。

但这里有一个反讽:陈洪绶标榜文人身份的同时,他画的恰恰是一群反叛者。水浒一百零八将是什么人?是山贼、强盗、逃犯、流民——是一群被正常社会秩序排斥出去的人。宋江是押司出身不假,但他犯下命案之后就上了梁山;李逵更不用说,杀人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陈洪绶为什么要选择这群人作为创作题材?有人说他是借水浒人物表达对时局的不满——崇祯年间天下大乱,内有流寇外有强敌,陈洪绶作为一个怀才不遇的文人,对朝廷有怨气是可以理解的。

但这种解释太简单了。更可能的原因是:陈洪绶选择水浒题材,恰恰是因为它足够“俗”。水浒故事在晚明已经彻底大众化了——说书人在茶楼酒肆讲水浒段子,戏班子在庙会演水浒戏文,书坊一版接一版地印水浒小说。它是一个全民共享的文化语汇。陈洪绶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创造一套新的视觉语言,而是在已有的通俗语汇上打上自己的印记。他画的宋江、李逵、鲁智深,老百姓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这个形象跟他们从说书人嘴里听到的、从戏台上看到的是一致的。但陈洪绶的笔法又让这些熟悉的形象获得了陌生的质感——那是一种文人的冷峻和距离感。

这就是水浒叶子的第三重身份:图像媒介。一副水浒叶子四十张牌,每张牌上有一个人物画像。四十个人物合在一起,就是一部压缩版的水浒传。摸牌的人在牌桌上看到的不只是数字和花色——他看到的是宋江的脸、武松的脸、燕青的脸。这些脸孔勾连着故事:宋江的脸让人想起浔阳楼题反诗,武松的脸让人想起景阳冈打虎,燕青的脸让人想起东京城见李师师。

每一张牌都是一个叙事的触发器。这个功能是抽象符号做不到的。你摸到一张“三万”,什么故事都不会想起来——三万就是三万,一个干巴巴的数字。

但你摸到一张宋江,脑子里立刻浮出一堆情节:这个人怎么上的梁山?他怎么当上的寨主?他最后怎么死的?这些情节不一定跟牌局的输赢有关系,但它们构成了打牌过程中的一种额外的消费——叙事消费。更妙的是,这种叙事消费是开放的。不同的人摸到同一张宋江,脑子里浮出的故事可能完全不同。

市井赌徒想到的是说书人嘴里那个讲义气、会做人的宋公明;文人想到的是小说里那个满口忠义、手段老辣的梁山首领;官场上的人想到的可能是一个危险的隐喻——一群被逼上梁山的亡命之徒,他们的头领被画在纸牌上供人把玩。一张牌能同时承载这么多层意思,这就是图像媒介的力量。现在我们可以把三条线并在一起看了。市井赌徒在牌桌上摸到水浒叶子的时候,他们在乎的是输赢。

一副水浒叶子在崇祯年间的市价大约是几十文到上百文不等——根据刻工精细程度和牌面用料不同而有差异。赌徒们围坐在茶肆后院的牌桌旁,用这套画着梁山好汉的纸牌押注、吃牌、碰牌、胡牌。他们嘴里喊着的是“万贯”“索子”“文钱”,手里攥着的是宋江和李逵的脸孔。他们不一定识字——《水浒传》是长篇小说,不识字的人读不了——但他们知道这些人物是谁,因为说书人已经替他们讲过了。

茶肆里的空气浑浊而嘈杂。赌徒们为了几文钱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把牌摔在桌上骂娘,有人赢了钱得意洋洋地把铜钱拨拉得哗哗响。他们手里的水浒叶子被汗水浸得发软,牌面上的李逵和武松被磨得模糊不清。没有人在意陈洪绶的笔法好不好——他们在意的是下一张牌能不能翻出个“万万贯”来。这就是水浒叶子的底层生态:它是纯粹的赌博工具。

但这个生态也最脆弱——因为它随时可能被官府查封。明代对赌博的禁令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管得严,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洪武年间的《大明律》规定赌博者“杖八十”,赌坊老板“杖一百徒三年”。到了万历年间,禁令有所松弛;到了崇祯年间天下大乱,官府更顾不上管赌博这种小事了。

但禁令毕竟存在。顾炎武在《日知录》里提到过一条有意思的材料:明末有些地方官禁止叶子戏,不是因为它导致赌博——而是因为牌面上画着水浒人物。

“水浒”两个字本身就带着反叛的色彩,“替天行道”那面旗子也是犯忌讳。一个知县下令收缴叶子牌的理由可以是:你们在玩反贼的图像。这就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水浒叶子作为图像媒介,它传播的不只是故事,还有价值观。梁山好汉的“义气”是一种超越官方秩序的道德准则——它强调的是兄弟之间的忠诚,而不是臣民对君主的忠诚。这种价值观在正常时期已经让官府不舒服了,在天下大乱的时期也是敏感。

但禁令挡不住水浒叶子的流行。因为这套牌的传播网络已经织得太密了:书坊在刻、商贩在卖、赌徒在用、文人在藏——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利益和需求,不是一纸禁令就能切断的。

文人的书房里,水浒叶子扮演着完全不同的角色。陈洪绶画完《水浒叶子》之后,这套牌的版片被书坊拿去翻刻了无数次。原刻本的数量极少——可能只有几十套甚至更少——但翻刻本铺天盖地。翻刻本的质量当然比不上原刻:线条变粗了,细节丢失了,人物的神态变得呆板了。

但对于大多数文人收藏者来说,能收到一套翻刻本已经不错了。他们在书房里摊开这套牌谱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牌——而是品鉴。他们会仔细看宋江那张牌的衣纹线条是不是流畅有力,李逵那张牌的肌肉轮廓是不是准确生动。他们会把陈洪绶的水浒人物跟历代人物画的传统做比较:顾恺之的高古游丝描、吴道子的莼菜条、梁楷的减笔人物——陈洪绶的线条是从哪一路化出来的?

这些讨论听起来很风雅,但它们本质上是一种身份标榜行为。一个文人能够对陈洪绶的笔法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证明他受过良好的艺术教育、有高雅的艺术品位、属于文化精英阶层。一套水浒叶子在他手里不是赌具,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他跟市井赌徒之间的阶层鸿沟。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自己动手绘制叶子的文人。晚明有一种风气:文人自己设计叶子牌面,请刻工刻版,印出来送给朋友赏玩。这些自制叶子通常不用于赌博——或者说嘴上不承认用于赌博——而是作为一种雅集的道具。

几个文人在园林里聚会喝酒的时候拿出自制的叶子牌来行酒令,输的人罚酒一杯而不是输钱。这样一来,“打牌”这个行为就被成功地雅化了——它不是赌博,是酒令;不是赌具,是雅玩。这就是阶层区隔的微妙之处:同一个游戏形式在不同阶层手里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市井赌徒用叶子戏赌博,文人也用叶子戏“赌博”——但他们不叫赌博,叫“觞政”,叫“酒令”,叫“雅集之助”。

改个名字就不一样了。但这里有一个反讽:文人越是想把叶子戏雅化,叶子戏就越是离不开它的俗文化根基。没有《水浒传》这部通俗小说打底,没有说书人和戏班子把水浒故事传播到街头巷尾,没有千千万万不识字的百姓认得宋江和李逵的脸——文人的水浒叶子就没有意义了。

陈洪绶的画再高明,如果画的是没人认识的人物,那些线条和笔法就成了空洞的形式游戏。换句话说,文人雅玩的根基恰恰是市井俗乐。这个悖论贯穿了叶子戏的整个历史。书商的算盘打得最清楚。

他们不在乎赌博工具和文人雅玩之间的身份焦虑——他们在乎的是利润。一副水浒叶子的成本包括:请画师绘制底稿的费用(如果是陈洪绶这种名家当然贵一些)、请刻工雕版的费用、纸张和油墨的费用、装帧的人工费。印出来的成品在市场上能卖多少钱?这取决于刻工精细程度和市场需求。

崇祯年间江南地区的书坊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出版产业链:书坊主负责投资和组织生产,画师负责绘制底稿(或者直接从已有的版片上翻刻),刻工负责雕版(按工计酬),印工负责印刷和装订(按件计酬),最后通过书肆和庙会摊贩零售出去。这套产业链的效率很高。一块雕版可以用几千次才报废——这意味着边际成本极低。第一版印五百副牌收回成本之后,后面印的每一副都是纯利润。

而且水浒叶子的版片还可以反复利用——今年印完了明年再印,只要版片不损坏就行。更精明的书商会玩一个花招:他们把自己的牌谱包装成“名人手笔”。市面上很多水浒叶子都打着陈洪绶的名号在卖——虽然绝大多数跟陈洪绶半点关系都没有。有的是直接翻刻陈洪绶的原作(质量大打折扣),有的是模仿陈洪绶的风格重新绘制(水平良莠不齐),还有的就是随便画一套水浒人物然后署上“老莲”两个字。

消费者怎么分辨?没法分辨。大部分买叶子牌的人没见过陈洪绶的原作长什么样——他们只是听说陈洪绶画过水浒叶子很有名,看到市面上有卖就买了。书商利用的就是这个信息不对称。这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文化传播模式:陈洪绶的原作处于金字塔顶端,数量极少、质量极高、只有少数文人能够接触到;翻刻本处于中间层,数量多一些、质量次一些、面向普通文人和平民中的识字阶层;再往下还有更低端的仿制品和盗版货——画得粗制滥造、纸张低劣、价格便宜、面向最底层的消费者。

同一个文化符号——水浒叶子——通过不同质量的物质载体覆盖了几乎全部社会阶层。顶端是艺术珍品,中端是文化商品,底端是廉价赌具。三个层次之间互相流通:底层消费者通过仿制品知道了水浒叶子的存在;中层文人通过翻刻本了解了陈洪绶的风格;顶层精英通过收藏原刻本标榜自己的文化地位。这就是图像媒介的渗透力。它不像文字那样需要识字能力作为门槛——一个目不识丁的赌徒也能认出李逵的脸。

所以水浒叶子的传播范围远远超过了《水浒传》小说的读者范围。小说只能到达识字阶层;说书和戏曲能到达不识字但能听能看的阶层;而纸牌能到达所有人——因为摸牌不需要识字。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叶子戏的牌面为什么要画人?最简单的答案是书商要赚钱——画上水浒人物好卖。

但这个答案不够深。更深一层的答案是:当牌面上出现人物形象的时候,赌博工具就变成了叙事载体;当叙事载体进入大众市场的时候,它就变成了文化媒介;当文化媒介被文人重新编码的时候,它就变成了身份标识。

这三重身份的叠加让水浒叶子获得了惊人的社会渗透力——它同时存在于赌场、书房和庙会摊位上;它同时被赌徒用来押注、被文人用来品鉴、被书商用来牟利;它同时触犯了官府的禁令、满足了百姓的娱乐需求、承载了精英的文化标榜。一种游戏能同时干这么多事,它就不只是游戏了。

回到崇祯十三年的绍兴那个书房里。陈洪绶画完最后一张牌的时候——应该是燕青或者扈三娘——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是江南的冬天,湿冷入骨。

他不知道这套牌后来会被翻刻多少次、流传多少年、影响多少人。他也不知道三百年后的人们会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驻足观看他画的宋江和李逵,用完全不同于他本意的眼光去解读那些线条和墨色。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画完了四十张牌。这四十张牌上的四十个人物是从一部小说里走出来的亡命之徒和草莽英雄;而这部小说本身也是从宋元话本和民间传说里长出来的;而那些话本和传说又是从更古老的集体记忆里流出来的。他画的不是四十个人物——他画的是一条河的一段。这条河还在流。

入清以后,叶子戏继续演变. 牌面上的人物从水浒扩展到了更广泛的题材:《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才子佳人、神仙鬼怪、历史典故. 牌的花色和玩法也在不断分化:马吊、斗虎、碰和、默和——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规则体系和玩家群体. 到了乾隆年间,“纸牌”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游戏家族的总称;

到了晚清,“麻将”从纸牌里脱胎而出,用一种更复杂的物质形态接管了中国的牌桌.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我们只需要记住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四十二岁的落第文人坐在江南的书房里,在一叠纸牌坯子上画下四十个亡命之徒的面孔. 他用的是文人画最简练的笔法,画的是市井间最通俗的故事;

他既在为书商完成一单商业委托,又在为自己留下一套传世之作;他画的是一副赌具,但这副赌具后来进了博物馆. 这就是叶子戏的秘密:它从来不是一种纯粹的娱乐. 从它诞生那天起,它就是多种力量角力的场域——商业利益、艺术野心、阶层区隔、文化传播、官方禁令、民间需求——所有这些力量在一叠方寸大小的纸片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摸牌的人看不见这些指纹. 他们只看见宋江的脸、李逵的脸、武松的脸. 他们攥着这些脸孔押注、吃牌、胡牌,在输赢之间消磨掉一个又一个时辰. 他们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其实是一段被压缩的历史——一段关于媒介如何改变游戏、游戏如何改变社会关系的历史. 这段历史没有写在任何一张牌面上. 但它嵌在每一张牌的图像里、每一种花色的命名里、每一条规则的缝隙里. 只要你愿意停下来仔细看——就像陈洪绶在那个冬日的书房里一笔一笔地画下宋江的衣纹和李逵的肌肉那样仔细——你就能看见它. 那是一个时代的消遣方式留下的残影. 残影里有人物的面孔、有金钱的响动、有禁令的呵斥、有文人的叹息、有书商算盘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叶子戏在中国历史上留下的回响——比李清照那一声微弱呼喊要响亮得多,也嘈杂得多. 但回响毕竟是回响. 它终究会消散在时间里,就像任何一场牌局终究要散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