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闺塾师与女校书
牌桌上的风一散,那些仍被留在门里的人,便又回到阴影里去。前一章那个师爷走出茶馆时,觉得满街的人都能与自己平起平坐地洗牌、摸牌、和牌。可这种平等长不过一局骨牌。等牌一推,他还是衙门里抄文书的小吏,对面坐的人还是东家的妻舅。
而那些连茶馆都进不去的女眷,她们连这种短暂的平起平坐也没资格尝。她们也学牌,也懂令,也知道三张五条凑成一副该不该留,但她们的牌桌摆在闺阁里,摆在绣楼后头,摆在婆母的眼睛底下。这样一来,问题便从牌桌上滑向了更深处:如果公共牌桌给不了她们一个位置,她们能不能自己造一张桌子?能。
只是这张桌子从造出来的第一天起,就被一道礼教的天花板盖着。明清之际,江南大户人家的后宅里常有一种女人出入。她们不穿丫鬟的短衫,不戴主母的珠翠,平日不织布,不浆洗,也不混在灶间。她们挎一只旧布包,里头装着几卷抄本、几副叶子牌,有时还有一册薄薄的诗稿,由各家的老妈子从后门引进内院。
正史几乎不提她们,方志偶尔一笔带过,倒是在一些闺秀诗文的序跋、笔记闲谈里处处留着影子。后人给她们起了个名目,叫“闺塾师”。
要问这闺塾师是做什么的,列位看官先别急。她们不是官办女学里的塾师,明清两代并没有为女子开设官学。她们也不是寻常说书唱曲的女先儿,虽然她们同样教牌戏、传酒令,嘴皮子一样利索。她们是一群靠教闺中女子“玩”来吃饭的人。教作诗,教联对,教拆牌,教行令,教品曲,教猜谜,教一切闺阁聚会时用得上的文雅把戏。
表面看,她们是来给小姐们解闷的。可若只为解闷,为什么一位资质平平的姑娘,经她们调教两三年,便能在文会里不露怯,在牌局上不失态,在酒令行到自己跟前时不慌不忙地接一句合平仄的唐诗?这说明她们教的不只是消遣,而是一整套处境里的举止。
这套举止,男人们用科举、诗社、科场同年、官场座次来定高下。闺阁里的女人们没人发给她们榜,也没人封她们官。她们要排出个上下来,靠的便是这些游戏场。故事不妨从蕉园讲起。
清初杭州有个女子诗社,后人称作“蕉园诗社”。诗社里的女诗人,有出自顾家、林家、冯家、柴家的,都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可诗社要立得住,要常聚,聚了要不冷场,就需要一个会主持的人。这位主持人得先是个文人,能评诗,能改字。可光会作诗还不够。她还要会玩,会带气氛,会安排席次,会出酒令,会在谁该坐上首、谁该挨着谁坐这类小事上拿捏分寸。
闺秀们的聚会不止谈诗。谈诗谈渴了,要喝茶;喝过了,要行令;行令行乏了,要摸几圈牌。一套流程走下来,谁是东道,谁是客,谁才最高,谁善藏拙,都在游戏里显出来。
能让一屋子宫眷都服气的人,靠什么?她不靠诰命,不靠夫家官衔,那只能给她一个座儿。她靠的是当场作诗不掉链子、拆牌不露破绽、出令雅而不俗的本事。这种本事,便是闺塾师安身立命的根本。
《红楼梦》里写过这一层。第四十回,贾母在大观园设宴,鸳鸯当令官,行的是牙牌令。牙牌就是骨牌,三张配成一副,每副有固定名目。鸳鸯笑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下去,到刘姥姥止。
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押韵。错了的罚一杯。”
列位看官,听清这规则的关窍没有?鸳鸯只出牌,不先说答案。听的人得自己接,接出来的话还得押韵。若只想出“三个五”就完事,过关可难了。三张“五”配成的是“满堂红”,接的那句诗、那句俗语,得跟“红”字押上韵才行。贾母接了“一轮红日出云霄”,薛姨妈接了“梅花朵朵风前舞”,史湘云接了“双悬日月照乾坤”。这些句子都是现成诗词化出来的,说明她们平日读过、背过、练过。
曹雪芹写这一幕,断然不是凭空捏造。清中叶的上层女性,节庆家宴里行牙牌令是常事。能做令官的人,自己得先把十几副乃至几十副骨牌的名目、拆法、韵脚记得滚瓜烂熟。不然三张牌一翻,自己先愣住,满桌人都要笑。
鸳鸯在贾府是什么身份?她是贾母身边的大丫头。可她一执令,连王夫人、薛姨妈这些主子辈,也得按她的规矩来。那些到各家内院去教小姐们玩牌的闺塾师,干的便是类似鸳鸯的角色。区别只在于,鸳鸯在自家,她们在别家,靠这手艺受雇。
于是便有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牌戏和酒令,成了她们教诗、教礼、教做人的入口?
答案不复杂。因为这是她们唯一能合法操持的文化形式。正统教育不给她们留门。
闺塾师自己,大多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或者夫亡无靠,又不愿做针黹帮佣的女子。她们读过书,能写诗,却无法参加科举,不能靠功名换社会地位。她们只能带着这点文墨,走进同样被排斥在科举之外的闺阁。教学问这件事,在她们手里,必须包装成教游戏。
一个女子若被人说“好为人师”,未必是美名;若被人说“精于酒令”“工于牌戏”,倒还能落个“善解人意”“会凑趣”的评语。游戏给她们一层保护的壳。教人打牌、行令、拆字、联句,在道德上不算“干预外事”,在礼法上不算“牝鸡司晨”。
但壳底下有核。她们教小姐们玩叶子戏,一局输赢之间,谁的牌路稳,谁的算计深,谁沉得住气,都显出来。她们教小姐们行酒令,一令行下来,谁读书多,谁反应快,谁有捷才,谁怯场,也藏不住。这便是为什么有些闺塾师能在同一个地方一教十几年。
她们建立了声望。这声望不写在匾额上,不刻在牌坊上,却在各家后宅里口耳相传。某位闺塾师的弟子嫁到别家,在新家的文会里吟出一联好诗,旁人一问:“这是谁教的?”便有人答:“是某氏带出来的。”这种口碑,比荐书还灵。到了年节前后,请她的人家要排队。她教的女子须会玩,还得玩得雅,玩得有分寸,玩得不落下乘。这早已不是在教娱乐,而是在经营一种闺阁里的文化资本。
可列位看官若以为这门营生风光,便错了。闺塾师这个职业,从出现那天起就长在一条刀刃上。她要显出本事,让主家知道她值这个价;又不能太显,惹来“轻薄”“张狂”的评语。她要让小姐们喜欢她,喜欢到愿意跟她学;又不能喜欢过了头,让主母起疑,觉得她教坏女儿,或者搬弄是非。
她要熟悉各种游戏规则,从牙牌令到叶子戏,从诗钟到射覆,样样拿得起来;可这些游戏本身,在道学先生眼里并不都那么体面。“精于牌戏”四个字,写在墓志铭上是一种隐晦的褒奖,写在日常闲话里,却可能被听成“好赌”“轻浮”。所以她每走一步都要算。
这一层计算,要在她留下的文字里找痕迹。清代有一些专为闺阁编写的游戏手册和酒令谱。这类材料,一般通史里不容易见着。它们印得薄,晚清以后又不断散佚,能在公私书目里留存下来的不多。有些还有残本,有些只剩个书名,在藏书家或闺秀选集的跋文里被提上一句。
专为闺中宴集编写的阃仪类酒令,便有一种极为小心的编排方式。这类酒令谱通常开宗明义先讲一遍闺闱之礼。令中须用的典故,多从《列女传》《女诫》《女论语》以及历代贤媛事迹里挑。行令的女子不会像外面文人那样随口说戏谑之词。她们接的句子要合韵、要切题,还要合“贞静”二字。一部令谱里可能三八二十四令,句句都在颂节烈、劝纺织、戒艳妆。
表面看,这简直是女教课本。可要细看编排,便会发现编谱的人极懂游戏的门道。她知道太文了会冷场,太雅了会接不上,所以每隔几令便插一令稍轻松的,比如用花名、药名、果名来对对子。这类令不涉风化,又能让年纪小的姑娘也插得上嘴。
她还知道酒令行到后半程,席上人困倦,便安排几则急口令,要人一口气念下来,错了罚酒。这种设计,是拿礼教做外皮,拿游戏心理学做内里。写谱的人既不是卫道,也不是叛逆。她是在有限的夹缝里,让游戏能玩下去。能玩下去,她才能继续被请来主持文会、教习牌令。这是她吃饭的分寸。
由此便引出第二层:令谱为什么非要避开那些敏感字眼不可?因为编纂者的处境,比喝酒的小姐们更难。小姐们行令说错一句,不过是罚杯酒,最多被母亲嗔怪一句。而编纂令谱的人,尤其是那些出面主持、教导的闺塾师,要是一个令头里出半句艳诗,或者出得刁钻轻浮,传出去,她这碗饭就砸了。士大夫家会把她赶出门,地方上的闲言碎语会让她三年接不到一户生意。
所以游戏在她们手里从来不是自由天性的解放。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层层设防的表达。她们得先自己过滤掉所有可能被解读为“不贞静”的字眼,然后才敢把剩下的那部分拿出来教人。这种检查早已内化。她们未必觉得委屈,因为不这样做,她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游戏给了她们上场的机会,可这机会的票价,是必须把礼教高高举过头顶。闺塾师最深刻的矛盾就在这里:她们是规则的解释者,却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她们可以在牌局上暂时把人压下一头,可以把酒令出得满座叹服,可一转身,她们仍旧是那个挎着布包、被老妈子从后门引进来的外人。
现在,镜头得从那个人身上拉开,看看这座宅子。曹雪芹笔下的贾府,小姐们凑在一处做诗社、行令、吃蟹、联句、制灯谜。有些场景一眼看过去,像是纯然的少女雅集。可曹雪芹写这些时,从不忘记谁站在谁的下首,谁给谁捧场,谁拿出几两银子做东,谁又借着游戏说出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一局牙牌令不只是一局牙牌令。它也是席次、辈分和权力的排演。贾母先坐首位,令从她起,刘姥姥最后收。这不是随便排的。首席是最高辈分的老祖宗,末位是最无足轻重的远亲村妪。中间依次是太太、奶奶、姑娘们。
游戏规则明面上人人平等,错了谁都要罚酒。可同样的“错”,鸳鸯对贾母的错是笑着凑趣;对刘姥姥的错,满座哄堂,那笑里的含意又不同。
曹雪芹的厉害便在于,他不写“礼教”二字,只是让鸳鸯把令一句句行下去,把辈分一座座显出来。闺塾师们在现实中主持的,正是这样一场场微缩的秩序演练。她们要用游戏的名义,让小姐们在和乐的气氛里记住自己的位置。这看起来像帮着礼教规训。
可往深了说,这些小姐从游戏里得到的,也不全是被规训。史湘云的率直才情,在诗社里被奖励。她的酒令、联句常常压过别人,大家并未因此排斥,反而愿意与她同席。在这种场合,一个女子的价值不只由她爹是谁、她夫家是谁决定,还由她能不能接上令、续上诗、评得妙决定。
当然,这套价值判断出不了院墙。可对一辈子都被圈在院墙里的女子来说,能有一套由自己人评出的高下,总比只等着外人用“贤惠”两个字打发要强得多。
接着便问第三层:这套平行的评价体系,为什么能运转两百多年?因为它填补了一个真空。明清科举体系里,男子读书是为了应考。可真正能考上功名的人不到百分之一。大量落第的读书人,可以在衙门里做幕,在私塾里教书,在书铺里编书。
大量闺中女子既不能应考,也不需谋职,可她们中的许多人都受过识字教育,能读诗,能看戏文,能写信。这份才情若只用在内宅里绣花,难免空落。于是,一位读过书的小姐,在婚前靠闺塾师教诗、教令、教牌,可以打发整日;在婚后,则可以在侍奉婆母、周旋妯娌的间隙里,借着节庆、寿诞、满月等各种合法宴集,继续这一套游戏。
这些场合给了她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在这里,她可以暂时不是“妇”,而是一个“玩家”,甚至一个评价别人玩家的人。
闺塾师正是这些场合的组织者、裁判和技术指导。她们把一套从文人雅集里改造而来的规则带进女性空间,又根据女性的处境把它调得更隐秘、更克制、更不落口实。
久而久之,大户人家嫁女,除了看嫁妆,还要看这女孩儿“将得牌否”“行得令否”。这不是说她好赌,而是说她在人际场上能不怯。一个在牌桌上不失礼、在酒令中不冷场的女子,进了婆家,更容易在女眷里站住脚。游戏于是成了婚姻策略的一部分。这是另一种输赢。
可翻过来看,这恰恰说明这套体系从根子上就是依附性的。它不要打破性别区隔,只是要在区隔之内做文章。它也不要改变“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只是要与它周旋。
闺塾师既不是女性解放的先驱,也不是简单的礼教帮凶。她们更有耐心,也更现实。她们知道,只有把游戏包装成妇德的延伸,才能让自己的才学换一口饭吃。
她们并非不知道这不公正。她们的抱怨很少直接在文字里说出来,但可以在一些细节里看见端倪。某位闺塾师晚年给人写诗序,会特别强调自己“不涉外事”“凡所游戏,皆取古贤女事”。这话表面是自清,反过来听,倒像是她已经被人怀疑过,或者知道迟早会被人怀疑。她要预先把自己的行为框进安全线内。这种功夫,不是一天练成的。
这里要说到“女校书”这一层。后世把有文墨、能酬唱、常在文化场合露面的女子称为“女校书”。这个称呼最早可以追溯到唐代的薛涛,后来泛指那些身份介于名媛与艺人之间的才女。与闺塾师相比,女校书的处境更靠近市井,身份也更暧昧。
她们能出入一些半公开的文会,与男性文士周旋,声名也更容易外传。但代价是,她们离“贞静”二字更远。闺塾师由此显得更稳妥。
她们不出风头,不标榜才名,只把才学转化成一种可传授的手艺。她们的声名不在士人茶桌上,而在夫人、小姐的闺房里。这便是她们自觉或不自觉的选择:宁可在后宅里做一个被需要的教习,也不愿到更开阔的地方去冒“失节”的风险。这种选择本身就是礼教压力的产物。现在要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蕉园诗社有个主持者,据说姓林,杭州人。
她的生平正史不传,后人只能从诗社其他成员的集子里零零散散拼出个影子。她年轻时便以诗名传入闺秀圈。丈夫早逝,她寡居,家道中落,于是开始应各家之请,去教闺中女子。有人请她教诗,她便教诗;有主人想学牌,她便把牌谱拆开来讲解;有主母要办寿宴,她便提前半月拟好酒令,把各席的令题、骨牌、韵脚一一备齐。她的学生里,有人后来成了小有名气的女诗人。按理说,弟子出诗名,做老师的自然有光。
可她的名字只出现在旁人诗题下面,偶尔被写作“林大家”,更多时候只写作“林师”。没人替她单独立传,也没有哪一种方志会把她的牌戏之精、酒令之工当作一件正事来记。最多在某位闺秀诗集的小注里留下半句:“余少时从林师学诗,兼习酒令。”所谓“兼习”,两个闲字,轻轻把她的半生劳动掩过去。
这便是本章最想说的真相。闺塾师这个职业是因性别区隔而产生的。假如明清社会让女子与男子一样读书应举,这些有才学的女性大可以去做塾师、做文官、做幕僚。可这条路没有。
她们被挡在门外。游戏成了她们撬动文化权力的唯一杠杆。她们确实撬动了一些东西。借助游戏,她们建立了声望,培养了弟子,活跃在各家庭院之间,赚得一份比做女红体面得多的收入。在两百多年里,她们甚至形成了一种半隐形的职业网络。
哪位塾师擅长诗钟,哪位擅长牌戏,哪位能主持大型文会,闺秀圈里都有口碑。这种不必经过官方认证的权威具有相当弹性。它能随着各府需求的变化不断调整自己。士人结社讲经义,她们便教联句、拈题、分韵。
蕉园诗社那位林师的墓志铭,是她的弟子请一位退隐的翰林院编修写的。这篇墓志铭今天还能读到,收在一部稀见的闺秀诗文总集里。碑文说她“幼聪慧,通书史,长而工诗”,都是套话。
可写到后半段,执笔人忽然笔锋一转,添了八个字:“尤工酒令,精于牌戏。”列位看官想想,一位寡居妇人的墓志铭,不写她纺织如何勤,不写她侍奉舅姑如何孝,偏要写她酒令行得好、牌戏玩得精,这是什么笔法?执笔人显然也觉得这八个字搁在墓志铭里有些扎眼,于是紧跟着补了一句解释:“然每行令,必取古贤女事,未尝一语涉轻艳。”这一补,反倒把真相补出来了。
林师活着的时候,一定被人问过、疑过、挑剔过。她每出一令,每教一局牌,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筛子:这句有没有“轻艳”的嫌疑?这个令头会不会被人拿去做文章?这副骨牌的配法,是不是太像外面赌坊里的路数?她要把这些全部滤干净,才敢端到主母和小姐们面前。墓志铭上那八个字不是褒奖,是她一辈子的如履薄冰,被一个懂她的弟子悄悄刻在了石头上。
这套自我审查的功夫,在那些专为闺阁编写的酒令谱里看得更清楚。有一部晚清刻本,书名已经残了,只留下“阃仪”二字,藏在一家省级图书馆的古籍部,编号靠后,极少有人调阅。翻开这部令谱,头一页不是令题,而是一段序言。序言里先把历代贤女列了一遍,从曹大家到长孙皇后,个个点到。
然后才说,闺中宴集,不可无令,但令不可涉淫艳、不可涉讥讪、不可涉外事。三个“不可”之后,才进入正文。正文里的令题,三八二十四则,每一则都配了典故出处。第一令叫“断机”,用的是孟母的故事。行令的人要接一句七言诗,诗中须含“机”字,还要押“支”韵。第二令叫“画荻”,用的是欧阳修母亲的故事。接的诗里要有“荻”字,押“齐”韵。
一路看下去,二十四令全是列女题材。可再往下翻,翻到第十九令,忽然变了。这一令叫“斗草”,配的不是列女传,而是端午旧俗。行令的人要说一种花草名,再配一句与此花相关的古人诗句。花草不限,诗句不限,只要对得上。这一令明显松了。
接下去第二十令是“猜花”,令官说一个典故,听的人猜一种花名。第二十一令又紧回去,是“却妆”,用的又是列女故事。这种一张一弛的编排,不是偶然的。编令谱的人太清楚了:连续二十四令全是道德训诫,席上的人会倦,会走神,会觉得这不是游戏而是上课。所以她要在中间塞进几则轻松的令题,让气氛缓一缓。可她也不敢塞太多。二十四令里只有四则是纯游戏的,其余二十则全部扣着妇德。这个比例是她反复试探出来的。多一分则险,少一分则闷。险了,她担不起;闷了,没人再请她。
《红楼梦》第四十回里鸳鸯行的牙牌令,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曹雪芹写鸳鸯当令官,先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这话听着威风。可您细看她接下来怎么行令。贾母的第一副牌,鸳鸯说:“左边是张‘天’。”贾母接:“头上有青天。”鸳鸯又说:“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接:“六桥梅花香彻骨。”
鸳鸯再说:“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接:“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最后说:“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接:“这鬼抱住钟馗腿。”满座哄堂。这一轮行下来,鸳鸯从头到尾没有纠正过贾母一个字。不是贾母句句都合韵合典——她说的“蓬头鬼”“钟馗腿”全是俗语,和前面薛姨妈、史湘云引的唐诗宋词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可鸳鸯不响。
她笑着给贾母斟酒,把这一轮轻轻带过。轮到刘姥姥时,鸳鸯出的牌副更难,刘姥姥接得满嘴庄稼话,“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萝卜一头蒜”,满座笑得前仰后合。鸳鸯照样不纠正,只笑着罚酒。
可轮到王夫人、薛姨妈、林黛玉这些中间辈分的人时,鸳鸯的尺度明显收紧了。黛玉不小心说出《牡丹亭》里的句子“良辰美景奈何天”,旁人没在意,宝钗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细节曹雪芹埋在第四十二回才揭出来——宝钗事后把黛玉叫到蘅芜苑,私下说:“你昨儿行令,说的什么话?我竟不知从哪里来的。”黛玉这才慌了。您看,同样是“错”,贾母的错是凑趣,刘姥姥的错是笑料,黛玉的错却是把柄。
一局牙牌令里藏着三层标准:对最高辈分的人,规则可以弯曲;对最无足轻重的人,规则可以松弛;对中间那些正在被审视、被比较、被暗暗排座次的人,规则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闺塾师们在各家后宅里主持的每一场游戏,都在重复这套三层标准。她们不是规则的制定者——规则是礼教定的。她们只是规则的执行人。
市井流行叶子戏,她们便把叶子戏纳入闺阁雅集,改造其规则,使之既有趣,又不至于沦为赌博。她们做的实际上是一种文化翻译工作:把外面世界的游戏,翻译成闺阁里可以接受的版本。这种工作按说应该被承认,可它从来不曾被承认。夜深了。灯下,那位“林师”刚刚从一场文会回来。这一夜很成功。
满座小姐行令行得顺,拆牌拆得巧,席间没有冷场,也没有谁因输牌沉了脸。散席时,主母亲自送她到二门,往她手里塞了一匹宁绸,又约她下月再来。她回到自己赁的小屋,把绸布折好,放进一只旧箱。然后翻开一本纸簿,用蝇头小楷记下一笔:某月某日,某府文会,牌令各半日,酬绢一匹。
她的账目很清楚。哪家付银,哪家给米,哪家拿旧衣折算,她记得分明。这些账簿是她经营多年的凭证。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留不下来。不要说账簿,就连她自己的诗稿恐怕也难传世。她教过的那些小姐,将来或许会有人替她们编集子。序言里也许会提到“幼承母训”“从师某氏学诗”。她的姓氏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
她一生的经营,最终就是这样一行小字。而她自己,没有一位史官愿意为这个“精于牌戏”的女流之辈浪费笔墨。天亮以后,她还要去另一家。那家的小姐明年就要出嫁。主母托人来请,说是姑娘性子太怯,见人不会说话,一到宴集就坐不住,想请她过去教几个月。要教诗吗?要教牌吗?都要。但最要紧的,是教她在未来的婆家怎么借着游戏,不显山不露水地站住脚。您看,这又回到老路上来了。
她可以教这个女孩子很多本事。可这些本事再高,也改变不了一件事:女孩子到了婆家,还是得看婆婆的脸色,还是得在女眷的牌桌上寻找自己那一点点位置。而她自己,也还得继续从一个后门走到另一个后门,把规则教给人,自己却永远站在规则的边上。这就是这一章留下的暗影。当女性在闺阁内利用游戏进行有限的文化博弈时,她们改变了自己的一些处境,却无法改变那处境的根基。游戏给了她们一条路,可这条路通不到墙外去。
墙外那些男人也并没有因为科举壅塞而安静下来。他们拿起了另一些更硬、更狠的游戏。那里的输赢,不必再看谁家夫人的脸色,也不必再把礼教举过头顶。那种游戏一旦开局,便没有后门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