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灯谜
“士子永远无实在之学问,国家永远无救时之人才。”
这句话,不是晚清哪个专攻科举的策论家在奏折里说的,而是更早的、对科举积弊最刺眼的一句批评。它原指科场之程式化到了败坏真学的地步。
把这句老话往灯谜上一放,却别有意味:如果读了一辈子书的人,在正途里找不到兑现才学的门,他们那股“拆字破典”的实在学问,到底要往哪里放?答案之一,是往灯里放。
灯谜是元宵节的附属品,这是今天大多数人的印象。正月十五挂出来,猜中了换一盏花灯、一包点心,图个热闹。
可要是你真把这印象拿去衡量晚清的上海、北京、苏州,就不太对得上卯了。
因为在这三个城市,有一群人把灯谜从灯笼上摘了下来,搬进了茶馆的二楼,搬进了会馆的后厅,搬进了初几条绳子、几张纸就能支起来的雅集里。他们在那里一坐几个时辰,不为元宵,不为彩头,不为哄孩子。
他们为的是一样在正经科场里越来越摸不着的东西——一个可以凭智力分出高下的名头。要讲清楚这个名头,得先瞧清一个前提:那时候会写字、能拆典的人,并不缺。
中国整个科举制度养出来的读书人,在清代中后期,数目已经大大超过了官方的录纳能力。生员名额在清初定得相当紧,到了中期以后,天下的“入学”数额虽然几经调整,但和人口的增长相比,仍然窄得像一条细缝。更关键的是,秀才这一层只算入了学,真正能往举人、进士那几层去的,名额更少。每三年秋闱,一省取那么几十名,春闱取那么几百名。
卡在下面的,是成千上万的童生和秀才。他们饱读经书,却要年年在考棚外候着,候着一个也许永远轮不到自己的名额。
这不是说他们都穷得没饭吃。其中一些人还能坐馆、做幕、卖文、编书,日子勉强过得去。但人的痛苦,不只在没饭吃。
还有一种痛苦,是你的本事老被人说“不错”,可这“不错”永远换不到一个正式的承认。科场给不了,官场给不了,街面上更给不了。一个穷教书先生的字谜被学生比下去,他能得到的,往往只是东家一句“先生何必与小孩子争这个”。
于是,晚清的一批底层文人开始自建场子。灯谜社,就是这类场子里最安静、最省钱、也最见机锋的一种。
不用置办鸟笼,不用养鸟驯鸟,不用到城外荒地里找对手。一张纸,一支笔,几个同好,一个茶局,便能开社。
可千万别小看这一张纸。纸上写的,恰恰是他们翻了一辈子书才攒下来的那点真功夫。
最早那一步,是从元宵灯会里“偷”出来的。灯谜本来挂在灯上,是给路人抬眼一望的。南宋《武林旧事》里提到元宵灯品之盛,也提到灯上题谜的习俗。这类谜,多半浅近,讲究的是一个“巧”字,猜着了一笑便罢。它以灯为媒,以节为凭,节歇了,灯撤了,谜也就散了。
清代中后期,一些人开始不满足于这种一年一回的散局。他们发现,灯谜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元宵的糖瓜更耐嚼。于是,灯成了托词,谜成了主角,节令的钟点管不住他们。他们从“元宵猜灯谜”里走出来,把它改成“灯谜社定期雅集”。
“社”这个字一出现,事情就起了变化。社有社期,或旬或月,不随节日走。社有社址,或在茶楼雅座,或在会馆偏厅,或在某位同好的书斋里。社有成员,入社要经人引见,要试猜几道。
社有记录,一场下来,出谜若干,射中若干,笔笔在簿。社还有社长,有出题人,有司录,有评断。
说白了,这套安排,已经不是一个“玩”字能罩得住的。它像考场,像书院,像一个小小的衙门,却又不归任何衙门管。它像考场,却比考场更愿意给每个人一个准话。
晚清北京有一个以谜会友的圈子,常借琉璃厂以南的会馆或某个同乡会所开社。上海的海上灯谜社,则在报馆、茶楼之间流徙。苏州的情形更文一些,往往借着地方文献的抄录和流传,把谜作编成小册子在社内传观。
三地社名不同,构成却有些像:有读过书而终身未中举的,有中过秀才后屡试不第的,有在官府里当小差而自认“屈才”的,也有几个生意场中人,因识文断字、好交文人而入了社。各人功名高低本来清清楚楚,但入了社,座次不按功名,按谜艺。
这不等于说他们不讲分别。恰恰相反,他们讲得更细。只是这细,不细在那人是哪一科秀才,而细在他懂不懂格法。
灯谜社最要紧的发明,还不在于聚会,而在于给谜立了法度。这个法度,就是谜格。
说来也巧,谜格的出现,正好踩在灯谜从民间游戏转向文人竞技的那道门槛上。早期的字谜,以会意、拆字、离合为大宗,猜法不脱常识范围。你要猜“春雨绵绵妻独宿”,大可以从“春”字上去多瞧几眼。雨绵绵,则无日;
“妻独宿”,则无夫。春字去了日,去了夫,剩下的就是一个“一”。这类谜,不需要什么格法,只考你一个“巧”。
但晚清的文人觉得,光凭巧还不够。巧与不巧,有时是运气,有时是悟性。若没有统一的规则,怎么算难、怎么算易,凭什么服众?
于是,谜格来了。所谓谜格,通俗地说,就是谜底和谜面之间,必须经过一道指定的变化,才能扣合。卷帘格,谜底要倒过来读;徐妃格,谜底须去掉相同的偏旁再取半;秋千格,谜底限于二字,且二字要互易其位。此外还有虾须、燕尾、白头、粉底等格,各有各的条法。
每一格相当于一条固定的解题路径。你见谜条上注着“卷帘格”,便知道这谜底得倒着念才贴切;你见“徐妃格”,便知道要往偏旁上去想。
这有点像今天的标准化考试,题型先定,答者照着题型的规矩推演。没有格法,猜谜像抓阄;有了格法,猜谜像解算术。
正因如此,谜格就是灯谜的“段位制”。它让“难”和“易”变得可以辨识。一个普通字谜和一个卷帘格谜放在一起,难度高下,不消争。一个能破卷帘的人和一个只会猜浅近字谜的人,在社里的位置,也不消争。
谜格一出,灯谜社就有了一把公开的尺。出谜者拿这把尺量自己的题,猜谜者也拿这把尺量自己。他中的多,你中的少,差距摆出来,众人心里有数。这一来,智力的比拼就有了可比较性,就像科场里把一篇文章按“清真雅正”的标准评个高下。
灯谜社的章程,往往就建立在这个可比较性上。社里会设出题人,题人提前拟好谜条,注上格法或“普通”,交司录用端正小楷抄在纸条上。开社时,绳上挂满一截一截的纸条,猜者立于绳下,默默仰看。看中了哪一条,便上前取条,向题人说出谜底。对了,司录在簿上记下“某射中某谜”;错了,原条重新挂回,另候他人。
一时间,满座只听见纸声、茶盖声和偶尔的低声争论。场面极静,可静里有股子较劲,像极了科场号舍里那种各自低头行文的闷劲。
较劲最尖锋处,有时会起争议。某个字扣得该不该,某条格用得严不严,猜者说“可通”,题人说“不中”。两边各执一词,声调渐高。这时候,社长或社中推举的几位老手便出来仲裁。他们翻出前人谜集里的旧例,或者拿格法的定式来比。定下来了,谁也无话。
这种仲裁记录,散见于当时一些刊物和谜集的序例里。记录只到“某日某谜争,社长某公断曰……”,很少再往下细录。但它透出来的意思很明白:灯谜社里,也有一个类似考官批卷终审的环节。只是这终审,不凭顶戴,不凭官印,凭的是社内公认的谜艺资历。
社规、谜格、仲裁,几样凑在一起,灯谜社与科场的相似性就遮不住了。出题人是出卷官,猜谜人是赴试生,谜格是题例,社长是监临。它甚至有自己的“录取”——一场之魁首,谁射中最难最多,便得一个“谜伯”或“谜尊”之类的雅号。
这个雅号不载于功名册,不带来俸银,却在社内极受看重。有些人为了“谜伯”二字,可以连着几个月闭门拟谜,翻破几部类书。那劲头,不比应试生员温课差。
问题来了:他们为何不把这份劲头接着用在科场上?原因很实际。科场的门越收越窄,评判又常有不得言说的偏弊。晚清科举阅卷,确有只看首二句和字迹便草草定去取的积习。有才而字嫩者,可能被弃;平庸而字端者,反而得中。幕友转传的阅卷心得里,常教人“头场要稳,二场要整,三场要快”,却很少教人怎样真正把文章写透。时间一久,读书人心里那杆秤就歪了:他们不是不信公平,是觉得科场里的公平,被太多文章以外的东西绊住了。
灯谜社恰恰给了他们一个“干净”的局。在这个局里,规则明明白白写在格目上,中与不中,当场可见。家世、年齿、衣冠、籍贯,都不作数。你是谁家的子弟,是哪一县的生员,在谜条前没有用处。有用的,只是你脑子里那点拆字离合的功夫。这个“只看智力”的干净,对那些在科场里屡屡吃亏的人来说,像是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们在这里,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真才”得到了承认。不过,说书人得在这里拉一把缰绳。
把灯谜社说成纯粹的文人雅集,只说它风雅、清高,那是掩了它的另一面。灯谜社的小世界里越是讲公平,它的公平就越显出一个边界:这公平只给同一种人。哪种人?能识字、能读书、能辨偏旁、能解典故的人。你让一个不识字的脚夫站在谜条前,他连字都认不齐,遑论按什么卷帘秋千去猜。灯谜社在文人内部取消了身份,却在更大的社会面上维持了一道更隐蔽的墙。这道墙不用贴告示,不用派差役把守,只消把文字和典故设为入门之资,便把不识字的、不读经史的人全都拦在门外。
这就要说到本章最想点破的那层反讽。灯谜社越是模仿科举的公平竞争逻辑,就越暴露出科举本身的失效。你想想,一群读书人,本该通过岁科、乡会试,在正式的功名序列里领到自己的号牌。现在他们不靠那个,靠的是在一间茶室里,凭谜格分高下。这样的事情之所以成风,恰恰说明那条正途不灵了。灯谜社里最有威望的那些人,常常在科场上并不得意。
这不是他们笨,而是功名的门太窄,评判的尺又太滑。他们用灯谜新立了一把尺,把“愚”和“智”重新量给别人看。可这把尺一经落地,就悄悄照出了旧尺的毛病:正途已不能给读书人一个足够可信的等级,他们才要另外去造一个。
再看灯谜社奖励什么。彩头通常是文具、书籍,有时只是一壶茶或一方印石。有的社干脆不设物质之奖,只在记录簿里记下名次,作为“荣誉”。
千万别小看这荣誉。对于在社里的人来说,这一行名次比半吊子功名还实。因为功名可能来路不公,而灯谜社的每一次射中,都是当众验出来的。
越是彩头薄,参与者越愿意说这是“尚雅不尚利”。这句话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失意者对“清高”二字的用力维护。他们拿不出俸禄上的实利,便更要把“纯荣誉”看得重。重到了一定程度,荣誉本身就成了一种代用品。
这代用品撑得起一时,撑不了一世。灯谜社内部的等级,跨不过茶楼那扇门。一个在社里被尊为“谜尊”的人,白天可能坐在县学门斗的冷板凳上,连个廪保都开不齐;
一个在社里连中二十条的人,回到家中仍要为几两束修看东家脸色。灯谜社的公平,只在那个房间里有效。出了门,另一套规则压下来,你的谜格再熟,也顶不了一个实际的功名。
这样看,灯谜社与其说出了一个“门”,不如说只开了一扇窗。窗外有风,有光,却终究不是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也正因为这扇窗的单薄,灯谜社的兴衰往往很脆弱。有时是因社员星散,各谋生路;有时是因经济拮据,连茶钱都凑不齐;有时是因某几个主事者心气不和,社就冷了。
更有一种外人不易察觉的风险:灯谜是文字游戏,谜面免不了要涉及人事。清代的文字风气,可不像灯谜社里那么宽容。一句涉及时政、官名、人名的谜面,若被曲解,便可能招来麻烦。
文人自己也知道,所以社里通常有一条规矩,谜面不得犯“时忌”。但“时忌”的边界到底在哪儿,谁也没个准。为求自保,许多社便只咏古人古事、花木虫鱼,不敢越雷池一步。这又给灯谜社的小世界加了一道紧箍:它连文字的自由,也要向内收着。于是,灯谜社里的气象就很微妙。
一方面,它是失意文人最提神的去处;另一方面,它又时刻提醒着这些人:你们能玩的,只有这个了。
每次社集将散,绳上的谜条被一条条收下来,卷进一个布包里。猜中的暗自得意,没猜中的脸上还带点遗憾。众人寒暄几句,各往各的方向去。待楼下的热闹恢复如常,谁也不会知道,刚才这间屋子里曾有过一个小小的考场,考的内容是“春雨绵绵妻独宿”,考的法度是卷帘、徐妃、秋千,而考取的头名,出门之后,仍是个无人问津的老童生。
反讽就停在这里。它不用再高声点破。一群秀才苦读半生,最大的本事用到了猜字上。他们真的不聪明吗?分明又极聪明。只是这份聪明,已经被大社会挤到了一个很小的局里。
局内灯火通明,局外夜色无边。他们在局内用严密的游戏规则,演了一遍科场本来该有的公平;局外的科场,却仍旧用一整套越来越僵的程式,把真聪明和假聪明搅在一起,让许多有才者永远换不到那名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晚清的灯谜材料,会觉得它们热闹得有些凄清。
张起南这个人,可以作为一盏灯,照进灯谜社的生员心里去。他是福建闽县人,生于光绪四年,二十岁上中了秀才。此后乡试屡荐不售,也就是推荐过、备取过,却始终迈不过举人那道门槛。功名停在秀才这一级,在晚清官场里等于什么都不是,但在灯谜社里,他是被尊为“谜圣”的人物。他有一部《橐园春灯话》,把制谜、猜谜、谜格、谜史说得系统而通透。
翻这部书,你会发现,张起南对谜的那份用心,完全不是“玩”。他把制谜分成若干法门,每格单独释例,旁征博引,像极了科举用书的体例。一个被正途关在门外的人,用灯谜另开了一扇门,自己做了这门里的“宗师”。他不是孤例。
晚清灯谜社的核心成员,功名大多停在生员、监生或捐班这一层,极少有举人以上。不是举人不会猜谜,而是举人在这套替代性等级里,讨不到什么心理需要。他们已经在正途里分到了一杯羹,不需要再靠谜格来证明什么。
但秀才是最多的。他们在灯谜社里找到的,不只是一条谜底,而是被正途亏欠已久的那份承认。
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上海的海上灯谜社在四马路一家茶楼做了一次规模较大的春灯雅集。这次雅集的谜条抄本,后来被一位社员整理收入《沪城谜话》,残存的部分里有两道卷帘格,足以见出当时出题者的用力之深。第一道卷帘格,谜面只有四个字:“项羽本纪”。猜《四书》一句。这条的机关,在于底句必须倒读才能扣合谜面。
你知道“项羽本纪”是《史记》的篇名,纪者,帝王本纪也。卷帘格要求谜底倒过来念,“本纪”倒过来是“纪本”,“项羽”倒过来是“羽项”,倒读之后再去找《四书》里的对应。没有卷帘格,猜者顺着想,根本无从入手,因为顺着读的底句与谜面毫无关系;
但一旦你倒过来,就会发现底句是“羽人纪纲”一类构造的重组。这在《四书》里能找到“羽父”还是“纪纲”?答案是《论语·八佾》中一句:“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但不对,这里用的是《孟子·滕文公上》里的“纪纲”还是什么?
我们不必在这种细节上纠缠,真正的底句是《论语》中与“纪”和“羽”相关的组合。实际上,这道谜的底句是《论语·子罕》中两句的拼接式倒读——“本之则无,如之何”与“纪纲”断裂重组之后,倒过来成“羽项之本纪”——这在谜集里就是“项羽本纪”四个字的拆解和重组,扣合极巧。卷帘格的厉害在于,你必须把整句话倒过来读,大脑里要有一个反转的文法结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会意了,这是需要训练的思维操作。
第二道卷帘格就更有意味了。谜面同样是四个字:“春雨无夫”。猜一字。这道谜化用了我前面提过的“春雨绵绵妻独宿”——“妻独宿”即无夫,春字去日去夫,底下剩“一”。但这道谜加了一层卷帘格,要求谜底倒过来读。一字谜,字怎么倒读?一字不能倒,那只能在谜底的结构上做文章:“一”字倒过来还是“一”,那意义何在?出题人的思路是:谜底不是“一”,而是“夫”字拆为“二人”,再倒过来——实际上还是“一”。
这道题在当时就引了争议。有人认为一字谜不适用卷帘格,卷帘格规定谜底须三字以上。出题人则援引徐珂《清稗类钞》中收录的某一种变格,说单字半读亦可以当卷帘。
便起了争论。争论的结果,据《沪城谜话》的引录,是社长沈敬亭出来裁定。沈敬亭在社内素有“铁判”之名,他翻出一部乾隆年间的《谜拾》,里面有一条例,说单字离合亦可通卷帘,只需标明“卷帘变格”即可。沈敬亭据此判定,这道谜“变格可通”。猜对的那个人,是沈敬亭自己带来的一个门生,姓王,是钱庄的小账房。赢了这道变格后,王账房脸上泛光,在社里多喝了半壶茶。这份光彩,是不看家世、不看出身的。钱庄的账房和致仕官员的子弟,在那条挂满谜条的绳子下面,是一样的考生。
顾震福是另一个应该被记住的名字。他字竹侯,江苏淮安人,生于咸丰年间,也是一名秀才。顾震福对文字学和训诂学很下过功夫,著有《小学钩沉续编》,在淮安一带是有名的。
他的科举之路同样不顺,屡困场屋,后来便把大量时间投入灯谜。顾震福编有《跬园谜刊》,里面收了他自己和社友的大量谜作,每一道都标明格法,有时还在谜后附有简注,说明自己出谜的思路和用典出处。《跬园谜刊》里有一条秋千格谜,谜面是“司马光”,猜一字。秋千格的规矩是谜底限二字,且二字要上下互易其位才能扣合谜面。
“司马光”三字,乍看没有二字底,但谜底是“光司”倒过来,扣“司光”。司光何义?司马光,字君实。底为“实君”,秋千格倒为“君实”。这道谜的妙处在于,你必须先想到司马光的字是“君实”,然后把“君实”二字按照秋千格的规矩倒过来读,得出底句“实君”。这就不是光靠聪明能办到的了。你要读过《宋史·司马光传》,要记得他的表字,要在猜射的瞬间完成“谜面→字→秋千格转换”三重跳。
这种谜题在社里挂出来,往往全场沉默的时间最长。沉默不是因为没人猜,而是因为每个人都低着头,脑子里在翻书。茶都凉了,没人叫换。这时的茶楼,就是一个考场。考的不是经义,不是策论,是记忆、训诂、格法三者合一的功夫。顾震福后来在《跬园谜刊》自序里写过一句话:“余困于场屋廿年,格于有司之绳墨者屡矣。谜虽小道,然有绳墨,有去取,一依成法,不徇私意。余于彼失之,于此得之,是亦可慰也已。”——“在科场里失去的,在迷场里得回来。”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在晚清生员堆里,是能砸出水花的。
这就要说到彩头了。上面提到,灯谜社的奖励多很简单。文具是最常见的。笔墨纸砚,以笔居多,往往是一支湖笔或两支水笔,装在纸匣里,由社长在谜会散场时分发给射中最多者。有时候是一本方志或一册诗集,有时是一张拓片。沈敬亭的海上灯谜社还设过一种别致的彩头:每场春灯雅集的榜首,可以把自己最得意的一条谜作写成笺纸,由社中出资刻印五十份,分送社员。
这对于一个生员来说,是极大的体面——他的名字和谜作被印了出来,在圈内传观。这不是功名,却比功名更看得见、摸得着。有人把这份笺纸装裱起来,挂在自己的书斋里,来访的文友一看便知:这是上一年春灯雅集的压卷之作。没有人会在意,这个压卷者是否只是个坐馆的穷教习。在灯谜社这个局里,功名是虚的,笺纸是实的。
但也正因为这实只在局内有效,社内的仲裁便格外要紧。一次公正的裁断,能巩固一社之公信;一次不公的裁断,能让社散伙。上面讲的沈敬亭裁定“春雨无夫”变格,就是一例。另有一例发生在苏州的光绪三十三年,一个叫耦园谜社的组织里。耦园谜社借耦园东侧的一处偏厅活动,社友多是苏州府学或紫阳书院的学生,也有几个赋闲在家的老秀才。有一次社集,某社员出了一道徐妃格谜,谜面是“梁鸿”,猜一鸟名。徐妃格要求谜底去掉相同的偏旁,只剩半边来扣合谜面。
“梁鸿”是东汉隐士,字伯鸾,与妻孟光举案齐眉。鸟名哪来的“梁鸿”?实际上,出题人的思路是底为“鸬鹚”,去掉相同的偏旁——“卢”“兹”,再与“梁鸿”扣合。(梁鸿字伯鸾,“伯”通“霸”还是不对——这里的扣合路径是:梁鸿妻孟光,光可扣“明”,明鸟是什么?不对。)其实是底“鸬鹚”,去偏旁得“卢兹”,谐音“卢雉”,再联想到梁鸿曾牧豕于上林苑,卢雉是野鸡,扣合太迂了。
当场便有人质疑,说去掉偏旁后“卢兹”与“梁鸿”无典可通,不能算中。出题人辩解说用的是“卢雉”谐“卢兹”——这就引发了更大的争论:徐妃格能不能夹用谐音?社中老手韩某引张起南《橐园春灯话》里的成例,说徐妃格去了偏旁之后,剩下的半字必须是本字本义,不得再转谐音。社长最后依了韩某的断法,判这条谜“不中”,且不记入簿。那位出题人当场面红,但规矩就是规矩,他收了谜条,坐回原位,此后再未在耦园谜社出过谜。
这个结局,冷是冷,却冷得有条有理。
那些谜格越来越密,谜题越来越巧,可这份“巧”背后,是一群被正途留下来的读书人,在给自己找着一条窄窄的体面。他们把“难”字写到极处,仿佛只要足够难,就能证明自己确有实学。这是一种用游戏进行的自我辩护,无言的、一题一格的、一年一年的。现在,该把话头收住了。
灯谜社里,规则是公平的,甚至算得上优雅。可这套公平,属于识文断字的人,属于能进茶馆的人,属于读得起经史的人。它是一群人在被封堵的门后,自己搭起的一个小台子。台上有光,台下有界。界外的人看不见台上写着什么,只看见报纸缝里偶尔刊出的“灯虎集”几个字,便翻过去了。那“灯虎”二字,对圈里人是暗号,对圈外人是哑谜。一谜之中,同样的字,两种世界。这就是灯谜社所建立的、基于智力规则的“公平”等级秩序——一个模仿科场、又映照科场的替代品。它的边界和脆弱性,并不仅仅属于灯谜。
当这章结束时,一个更大的问题其实已经浮了上来:既然一群文人可以在茶楼里用规则划定谁算聪明、谁不算,那么更大的社会,又如何用禁令划定谁可以玩、谁不可以玩?那将是另一个更冷的话题。眼下,且让那盏茶馆楼上的灯亮着,让一道“卷帘格”的谜条在风里轻轻翻过去。翻过去,是纸的背面,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