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以1900年至1930年代为时段

残局留下的真空,迟早要被新的声音填满。旧式堂屋方桌上的骰子与棋子尚在,而另一种力量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欲强其母,必先强其学。"

吕碧城在《论提倡女学之宗旨》里写下这十个字的时候,大约想不到,这句话会把一堆旧纸牌、旧谜笺、旧诗格也裹进新学的门里来。吕碧城是晚清民初少见的能走到公共版面发议论的女子。她在天津办过女子公学,也参与过报纸笔政。

她把女学这桩事从“妇德”推向“学”字,这个字一立,旧式闺阁游戏的命运就跟着拐了弯。

诗牌、藏钩、射覆,这些听上去像旧诗注脚的名字,忽然被放置到一个尴尬的位置:它们曾经也是“学”——是闺塾师教给女学生的文字功夫,是女校书陪女眷消遣的雅艺。

可是新式女学把门打开之后,这些旧游戏更显得像帘子后面的私事,登不得课堂,也入不得报章。它们被逼到了墙角。

但怪就怪在这里。旧形式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旧功能却没有跟着死。诗牌里的格律没有死,灯谜里的巧思没有死,叶子戏里的社交本事也没有死。死掉的,只是那层旧壳:深宅、绣楼、亲族圈、屏风后面的输赢。留下来的,是一场无声的变形。这一章,就要说这场变形。它不算轰轰烈烈。

旧式女教习、女报人、妇女团体组织者,都不是历史书里最响的名字。可恰恰是这些不那么响的人,在旧游戏和新生活之间搭了几条不起眼的桥。

先说一类人:闺塾师。这词今天听起来有些冷。在明清两代,闺塾师是出没于大户人家的女先生。她们教女学生识字、作诗、联句,也教诗牌、酒令、种种闺阁里的文字游戏。

她们的身份有些灰:不是正式的老师,也不完全是家里的下人;能读书,却不能应考;有文化地位,却要看主家脸色。她们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传递权:把文字功夫传给不出门的女子。

这个传递权,到了清末民初,并没有随着科举废除、帝制崩塌而自动消失。旧式家族还在,闺塾师的饭碗就没有完全碎掉。

可新学一起,新式女子学堂一开,原来的女先生面前出现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从深宅大院走进新式课堂。

这一步,不是谁都能迈。课堂里有黑板、课本、课时表,和绣楼里的从容完全不同。但有一些旧本事,竟在新课堂上找到了落脚处。诗钟就是一桩。

诗钟的基本玩法,是取两个毫不相干的字,比如“雪”和“书”,要求玩家把这两个字嵌进一副对联,对仗要工整,用典要自然。

这种游戏在清代中后期的闺阁里相当流行。它不占用场地,不要骰子,安静,适合在帘子后面消磨。更要紧的是,它考的是肚子里有没有书。你不读诗、不背典、不熟平仄对仗,就玩不转。

闺塾师教学生玩诗钟,明面上是游戏,骨子里是在训练文字能力。这个目的被游戏的外壳兜着,不扎眼,不招摇。

到了民初的女子学堂,旧式诗钟不可能原封不动搬进去。课时有限,学生多,老师不可能像闺塾师那样陪小姐慢慢打磨一副对子。

但诗钟训练的那套功夫,恰好是新式国文课看重的。于是有些从旧路上走来的女教员,给诗钟化了妆:原来的“雪”“书”二字,换成了课文里的生字;原来的口头联句,变成了纸上作业;原来的闲散竞赛,变成了分数和名次。诗钟还是诗钟,桌子变了。

这个变化之所以值得盯住看,不是因为它保住了诗钟这个项目,而是因为它保住了诗钟背后的一种传统:女性以文字游戏为媒介的智识训练。这种训练在旧式闺阁里是隐性的,不入科举,不入文坛,只在女眷之间自产自销。到了新式课堂,它忽然显性了,成了教育体制的一部分。

闺塾师当年教小姐联句,没有人给她们发聘书;如今女教员教学生作对子,是有课表、有评价、有公共身份的。这是第一条线索:从闺阁到课堂,旧游戏的文字训练功能被拆了出来,嵌进了新式教育。

现在,把话头从课堂上挪开,挪到报纸上。晚清到民初,中国出了一批以女性为读者对象的报刊。这些报刊有的寿命长,有的只出几期就停,但它们共同做了一件事:把原本不公开的女性文字,放到铅字里流通。

办报的人里,有留学回来的新女性,有从旧家族里走出来的才女,也有接受了新学的女学生。

她们手里有笔,但她们没丢掉闺阁里那套以文字为戏的本事。灯谜,就是被她们搬到报纸上的。灯谜是古老的文字游戏。

出谜的人在谜面上布置字词、典故、双关,猜谜的人要顺着这些线索,把藏起来的谜底捉出来。它适合旧式女性的生活节奏。针线做累了,可以出个谜;姊妹夜话,可以猜一局。谜面往往涉及诗词、古人名、药名、花名,看起来轻巧,实际上是一种文化素养的较量。

女报人把灯谜搬上报刊,等于把闺阁里的私密游戏推到了公共版面。每期几个谜面,读者写信来猜,下期揭晓谜底,再出新谜。

这个栏目看似轻飘,却完成了一个重大的空间置换。原来猜谜的,是同在一条廊下的女伴;现在猜谜的,是分布在不同城市的陌生读者。原来出谜的,是祖母、姐姐或闺塾师;现在出谜的,是报刊编辑。原来谜底揭晓,是灯前一笑;现在谜底揭晓,要经过邮路、印刷和发行。

门槛也变了。旧式闺阁灯谜,参与者是亲友圈里的人;报刊灯谜,只要识字、买报、付邮资,就可以投稿。门从深宅大院的垂花门,换成了报馆收稿的信箱口。但游戏的内核没有翻新。灯谜还是考文字、考典故、考联想。

读者寄来的猜谜信,常是工工整整的小楷,格式还是“敬启者”“恭请编安”那一套旧式书仪。旧式女性在闺阁里练出的那点文字本事,在这里找到了一个能被人看见的出口。

她们没有在报上发表文章,她们只是在猜一个谜。可猜谜本身,就是一种公共文化参与。

这是第二条线索:从口口相传到印刷传播,旧游戏的社会连接功能被卸下来,装进了现代媒体。

接下来这条线索,最隐蔽,张力也最大。那是叶子戏。叶子戏是一种纸牌游戏,明代以后在民间极盛,清代闺阁里也常玩。它的玩法细节到今天已经不容易完全复原,但性质是清楚的:带彩的牌戏。

所谓“彩”,可以是钱,可以是首饰,可以是酒菜。闺阁里的彩头通常不大,图的是热闹。可玩牌就有输赢,有输赢就有赌性。

旧式礼法对女性玩叶子戏,态度一直暧昧:管得太死,怕扫了大户女眷的兴;全然不管,又怕传出去不好听。

到了民初,一些妇女团体开始用改良版叶子戏筹款赈灾。玩法大约是这样:牌戏规矩照旧,但彩头不再归私人,而是捐给赈灾会。

参与的人买筹码,筹码输完了,钱就进了善款。赢的人不拿钱,输的人也不觉太亏,因为这个钱本来就不打算装进自己口袋。

这个设计,相当聪明。它保住了叶子戏对女眷的吸引力。大户人家的女眷未必愿意直接捐钱,但愿意打牌。募捐会若摆出一副“请捐钱”的面孔,她们可能推托;若摆出“请打牌”的邀请,她们就可能来。来了之后,牌桌一开,规矩变了,钱的去向也变了。

打牌还是打牌,可它不再只是消遣,而成了一种社会动员。这条路数,在民初一些大城市里确有踪迹。

当时的妇女团体要办学、赈灾、办杂志,经费从哪里来?向社会募捐,大户女眷是重要的目标。旧式妇女不大出门,直接劝募很困难。以牌戏为名,把女眷请到一处,先玩后捐,事情就好办得多。

在这里,叶子戏从一个有赌性的闺阁游戏,变成了有公益目的的社会活动。组织者要做的,只是改写钱的流向。这是第三条线索:从私密牌桌到公共筹款,旧游戏的金钱流通功能被逆转,从“输赢归个人”变成“输赢归社会”。

三条线索摆开之后,得回到那个总问题:为什么旧的形式死了,旧的功能还活着?不能拿“传统延续”四个字来搪塞。延续不是自动发生的。诗牌不会自己走进学堂,灯谜不会自己登上版面,叶子戏不会自己变成筹款机器。

每一步,都是有人在选择。这里有一个选择机制,可以拆成三层。第一层,旧形式的不容纳。诗牌、藏钩、射覆这些游戏,原本嵌在旧式闺阁生活的节奏里。它们慢,封闭,参与者固定。可二十世纪初的女性生活变了,空间变了,关系也变了。新环境容不下旧形式。

旧式诗牌用竹骨或牙片制成,装在锦盒里,摆在妆台旁。新式学堂的讲台上,没有摆锦盒的地方。可诗牌训练的文字能力,正是国文课要的。

于是“牌”消失了,“能力”留下了。第二层,功能的可迁移。旧式女性游戏的核心能力,说到底是一条:文字能力。诗联、灯谜、酒令,都绕不开识字、用典、联句。这种能力,恰好是新式女学最基础、也最容易检验的本事。晚清到民初的女子教育,不论各派如何争论,识字作文都是公认的入门砖。

旧游戏训练过的文字功夫,成了新教育可以直接接收的财富。正因为如此,诗钟可以变成课堂练习,灯谜可以变成报刊栏目,而无需从零开始训练参与者。

第三层最要紧,是女性文化自主权的延续。旧式闺阁游戏之所以能长久存在,不完全是因为男性宽容,也是因为女性需要。这类游戏给了她们一个小天地:在这里,她们可以自己定规矩,自己判输赢,在家族体制之外建立一种微小的文化秩序。

这个自主权到了二十世纪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出口。女学生在课堂里通过文字游戏展才,女读者在报上通过猜谜参与公共文化,女眷在牌桌上通过改良叶子戏获得社会可见性。她们玩的仍是游戏,争的仍是一点点话语权。

说到这里,有一个反面的解释需要正面回应:这一切,能不能只说是外部条件自然推演的结果?

不能。如果只是自然推演,旧游戏会按照自己的惯性消沉下去。诗牌更可能直接消失,不会自动变成课堂练习。灯谜更可能留在方言的口耳相传里,不会自动印到报纸上。叶子戏更可能被新法律当作赌具禁止,不会自动变成募捐工具。

每一步转化,都要有人做选择:留下什么形式,丢掉什么内容,向谁开放,为谁服务。这些选择是具体的,有代价的,也是可争议的。

所以,外部条件只是提供了变化的压力,并没有规定变化的方向。方向是那些具体的人——女教员、女报人、妇女团体组织者——在具体的问题前面做出的选择。她们不是喊着“继承传统”的口号在工作,而是在解决眼前的问题:怎么教学生?怎么聚读者?怎么筹款?可正是在这些具体问题的解决中,一条隐蔽的延续线索显露了出来。

但这场变形,不是一次皆大欢喜的换装。代价三个字,必须放在这里。第一个代价,是游戏丰富性的丧失。

旧式闺阁游戏里有表情、有体态、有即兴、有彼此间的玩笑。诗联对上时,女伴会相视一笑;谜底揭开时,有人会轻轻“哦”一声。

这些身体性和即兴的东西,在课堂、报纸和筹款活动里很难保留。课堂诗钟看卷面,报刊灯谜看文字,牌戏筹款看数额。

游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可以被计量、被编排的程式。第二个代价,是参与者身份的重置。

旧式闺阁游戏是亲族女眷之间的私事,输赢不过门内风波。可一旦进入课堂、报纸和团体名册,参与者的身份就公开了。名字可能见报,牌局可能入册。这既是赋权,也是暴露。

旧式女性在闺阁里可以安然地输一局诗钟,新式女性在报上猜错一个谜,却要面对公开可见的失误。她们走出门,也走到了别人目光之下。

第三个代价,藏得最深。旧式闺阁游戏在很大程度上是无目的的。诗牌联句不产出什么实际结果,灯谜猜底不解决什么问题,叶子戏的彩头也只是局中的小小刺激。

到了二十世纪,这一切都有了用途:教学、传播、筹款。游戏被工具化了。它必须服务于某个教育目标、媒体目标或社会目标。

当诗钟变成功课,当灯谜变成栏目,当叶子戏变成募捐,玩还剩下多少“玩”的味道,就值得打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在民国初年还不算响亮。那时大家正兴奋于旧本事有了新用处,正忙着把闺阁里的积累搬到明面上来。可越往后,问题会越清晰:当游戏完全被工具化之后,它还算不算游戏?

先说那一步。旧式女先生走进新式课堂,不是像换一间屋子那样简单。绣楼里教诗钟,时间由小姐们自己定:午后困倦消了,精神足了,才摊开诗牌。新式学堂有钟声,有课程表,一节课五十分钟,学生三十个。旧式女先生若还想用诗钟训练文字,就得把原来的节奏全拆了。她不能让学生围坐传牌,只能把字写在黑板上。她不能等每个人慢慢想出一句,只能限时、收卷、批分。旧诗钟的“钟”本有计时之意,但那是文人间斗快;新课堂上的计时,是教务处的课时。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连“钟”这个字都从文房移到了校铃上。

这样一来,诗钟的命运就不是原样保留,而是被课堂吸收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女学生的课卷上,嵌字对联的题目可能来自新国文课本,比如把“国”与“家”嵌成一联。旧式诗钟常用的“雪”“书”几乎不出现了。但对仗的训练还在,用典的要求还在,只是典故的范围从旧诗词转向了课本里的篇目。闺塾师当年教小姐们玩诗钟,是为了让她们在不出门的日子里也有一副清楚的头脑。新学堂里的诗钟,是为了让女学生在分数和名次上有个高下。训练的对象没变,训练的目的变了。

也不能把话说成旧式女先生全都顺利进了学堂。更多的人没有进。民初的头十几年,城里办了女学,乡间和大户内宅里的旧式教学还在继续。闺塾师依旧提着包袱进出宅门,教的仍是《女诫》、诗词、联句,诗钟也照旧玩。只是她们多了一重焦虑:外面有了新学堂,主家的女孩子迟早要出去,或者至少会被拿出去跟女学生比较。于是有一些闺塾师开始悄悄改自己的教法,往旧游戏里塞进报纸上的新名词,往诗钟里嵌进“女权”“共和”这样的字,不是她们真心拥护,而是知道不改就没了饭碗。这个中间地带的存在,正是变形缓慢的原因。旧游戏不是一夜被替代的,它在新旧之间拖了很长一段泥路。

再看报馆。女报人处理灯谜栏目,最头疼的不是出谜,而是选谜。闺阁里的灯谜有太强的私人性:谜底可能是某位姊妹的小名,谜面可能藏着对某次家宴的暗示。这样的谜不能登报。报上的谜面必须让陌生读者也能猜,同时又不能太浅白。女报人从旧日积累的谜本里一条条挑,挑那些只凭文字修养就能破的。这个挑选过程本身,就是把旧游戏中可公共化的部分提取出来。灯谜从家族记忆里脱出来,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智力题目。

读者寄来的信,是这条线索里最动人的物证。信封上的笔迹多是娟秀的小楷,信纸开头常常仍是旧式书仪,先问候编安,再恭恭敬敬写下谜底。女报人回信不必见人,印在下期就好。但那些写信的人知道,自己的字会出现在编辑的案头,自己的名字或笔名会在猜中者名单里出现。这不是闺阁里姊妹间的应答,而是一种新的社交:彼此不相见,却因同一个谜面发生了文字往来。报纸就这样搭起了一间没有墙壁的闺阁。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保护层,就是笔名。旧式女性上报纸,最怕的是抛头露面。猜谜不必写真名,可以用一些从旧诗里摘出来的字样作别号。这个小小的便利,让很多女读者愿意跨出投稿的那一步。她们可以在公共版面里出现,又不必从闺阁的礼仪外壳里完全脱出来。换句话说,报纸的匿名给了旧式女性一个半公开的位置:人在报页之后,字在铅字之间。这种半公开,正是变形期的典型产物。

再转到筹款处。改良叶子戏的牌桌上,最要紧的改造不是牌面,而是筹码。旧式叶子戏的彩头是现钱或首饰,输赢当场兑现,输的人脸上挂不住。妇女团体把筹码换成印有“赈捐”字样的纸条,输出去的筹码不再流进赢家口袋,而是直接记入善款。这样一来,输牌的人可以说自己捐了一注,赢牌的人也不占便宜。牌桌上的面子压力被卸掉了,留下的是游戏的刺激和社交的热闹。

但当局和舆论并不是瞎子。叶子戏带彩,在明清两代就常被视为赌具。民初各地禁赌令不断,妇女聚赌也属查禁之列。妇女团体要办牌戏筹款,就不能把活动说成“打牌”,而要叫“游艺会”“助赈会”,把牌戏列为余兴,把筹款说成捐款。有些地方允准,只是因为赈灾的名义太大,不好意思拦;有些地方则从中作梗。这个名实之间的缝隙,就是组织者要走的钢丝。她们必须让牌戏看起来不像赌,却又保留牌戏的吸引力。

这三条线索里,有一条暗线常被轻轻放过,那就是规则权。旧式闺阁游戏最特别的地方,不在游戏本身,而在女性能在游戏里定规矩。姊妹们可以临时改一改诗钟的用典范围,可以把灯谜的提示放宽一点,可以在叶子戏里约定不许谁赢谁输。这个小小的规则权,是闺阁中难得的自主。可到了课堂、报纸和筹款会里,规则权被收走了。课堂诗钟的规矩是学校定的,报纸灯谜的规矩是编者定的,筹款牌戏的规矩是团体定的。女学生、女读者、女牌客只是参与者。她们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却走进了别人划好的格子。

这一点,可以从母女两代人的态度里看出影子。母亲一辈在闺阁里玩诗钟,看重的是那副对联对得巧不巧,姊妹间的笑声甜不甜;女儿一辈把谜底寄到报馆,看重的是下期自己的名字有没有登出来。两代人都玩文字游戏,但一个玩的是关系,一个玩的是显露。旧式女性在游戏里得到的是同侪之间的确认,新式女性在游戏里得到的更多是社会可见。两者不能说孰优孰劣,却说明同一个游戏的功能已经换过了。

用一句今天的话说,旧游戏像一只木匣子,装了几件工具:一件用来磨文字,一件用来连人脉,一件用来定小规矩。二十世纪的风把匣子打散了,工具没有坏,只是被不同的人捡走。国文课捡走了磨文字的那件,报纸捡走了连人脉的那件,妇女团体捡走了定规矩的那件——但最后这一件,捡到手之后反而把规矩交了出去。这就是变形的不对称:游戏的功能可以迁移,迁移之后,功能的归属却未必落在原来玩游戏的女性手里。

这三条线索的后果也不是齐整的。有的女校保留诗钟,反而让旧派家长觉得女学并不全然背弃旧日闺训,女儿送来之后,国文课上的对联成了新旧之间的缓冲。报纸的灯谜栏目则可能变成发行上的小筹码:能吸引一批稳定的女订户,但编辑也不得不在迎合旧式趣味和输入新名词之间拿捏分寸。游艺助赈开了先例之后,其他学校、同乡会也照搬改良牌局,有的成功募得善款,有的却因管理不善而中途叫停。旧游戏被搬到新场景之后,它带来的不只是一条延续线索,也是一连串需要处理的麻烦。

到了1930年代,这种犹豫已经变得不容易忽视。旧诗钟在新式国文课里越来越边缘,灯谜栏目被商业广告和连环画挤得只剩一个小角,游艺助赈也时断时续,常被地方社会当作权宜之计。不是这些半新不旧的东西突然失效了,而是它们内部的裂痕被新的节奏越撑越大。旧形式被搁下之后,旧功能虽然找到了新载体,可这些新载体并不安稳。它们同样会被考试、市场和政策重新塑造。于是问题不再是“旧游戏死了没有”,而是这些被拆散的功能,还能不能被仍然需要它们的女性重新认领。这个压力,就落在那些仍在给报纸投稿谜面的女读者、仍在为游艺会画筹码纸的妇女组织者、仍在灯下给女儿讲旧诗钟的母亲身上。

当诗钟不再是消遣而是作业,学生玩的是乐趣还是负担?当叶子戏不再是偷闲而是义务,女眷们上牌桌是享受还是执行任务?

这些问号,不是旧传统的遗言,而是新变形的伴生物。它们不会因为无人追问而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被兴奋盖住,像一页没有揭晓的谜底。

这一章走到这里,该把线索收一收。三条线索,三种变形,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三个侧面:当旧形式不能容纳新内容,形式被搁下,可那个藏在形式里的社会功能——女性通过游戏争得的一点点文化自主权——并没有跟着旧形式一起入土。它寻找新载体,寻找新出口,零零碎碎地渗进新式教育、女子报刊和妇女团体活动。

这个过程有一个特别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就是它的“不彻底”。它没有造成一个彻底的新局面,也没有保留一个完整的旧传统。它留下的是许多半新不旧的东西:课堂里的诗钟练习,报纸上的灯谜栏目,牌桌上改了规矩的叶子戏。这些半新不旧的东西,各自都在运转,各自也都带着裂痕。可恰恰是这些不彻底、不完整、半新不旧,证明历史不是一页翻过去就算数的。

如今,旧式闺阁早已随着旧式家族一起退潮。可那些从旧游戏里拆下来的功能,还散落在不同的社会场景中。它们可能不再叫诗牌、灯谜、叶子戏,可能改了名字,改了载体,改了参与者。但只要仔细看,还是能看见那条隐蔽的线:女性以游戏为媒介,争取知识、社交和公共可见性的努力,并没有断。它只是,不再那么容易一眼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