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樗蒲:骰子掷出的乱世狂欢
上一章结尾,列了一份账。紫石棋盘一方,六千文;玉棋子六枚,七千五百文。加在一起,约略是九品县令五个月的俸禄,一个五口农户全年的活命粮。那道用石头和象牙砌成的墙,件件明码标价,谁也不能便宜过去。
可这墙还没等到更久远的乱世,就在骰子重新落回棋盘的那一刻,开始晃动起来。
骰子不是玉做的,也不是象牙磨的。它就是五枚木头,樗蒲用的五木。一面涂黑,一面画白,没有哪一面写着门第,也没有哪一枚认得出身。
《晋书·刘毅传》里,记了一局豪赌。寥寥几行,写得像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报。对峙的两个人,一个叫刘毅,一个叫刘裕。赌注不是几枚铜钱,是百万为筹。
刘毅先掷,手气不坏,得了“雉”。雉是第二等采,五枚全白。搁在平时,这一把已经能把半数赌客压得说不出话。
可刘毅的反应,不是见好就收,而是得意忘形。史书说他兴奋到绕着赌床跳叫,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是掷不出“卢”,只是不屑去争那第一等的采。这话说得狂。在场的人,有的赔笑,有的心里犯嘀咕。只有刘裕不接话。
史书只用了极少的字写他的反应:恶之。是厌恶,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如果这是在打一场心理仗,刘毅那几句狂话,反倒把他自己的底牌先翻了出来。
刘裕没有立刻反击,他伸手把五枚樗蒲骰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桌上的人都在看,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他是在等刘毅那只亢奋的手放下来,等全场的人把那一阵狂喜压进心里,等他自己的话落下去,能砸出响来。
然后他对刘毅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既不肯亲自去求那最高采,那我这用兵打仗的粗人,替你掷一回。
五枚木骰出手。四枚已经定成黑面。卢要五枚全黑,还差最后一枚。那枚骰子还在转,没有停。在所有赌局里,最耗人的不是结果,就是这枚骰子将停未停的那一段。
史书的下一句话,把这个场面推到了顶点:刘裕厉声一喝,那最后一枚也翻成黑面,卢就成了。
这一喝,喝出了什么?喝出了这场赌局最刺人的东西。樗蒲的输赢,本该全看黑白两面。可刘裕这一喝,偏偏搅进去了别的东西。他把自己行伍里带出来的那套气性、胆色,甚至是对刘毅的不屑,都灌进了那五枚木头里。
至于骰子为什么最终停在了黑面,史书没解释。它只给了结果,不给原因。这恰恰最像打仗。战场上没有哪次胜利,能被拆成一个干净的因果。你在那里大喝一声,刀有没有砍中,马有没有踏空,敌阵会不会因你这一声而动摇,最后都算在胜负里,说不出哪一步是决定性的。
刘裕要的就是这个。他这一喝,喝赢了百万不止。他喝掉的,是刘毅说“我不屑”的那一刻,是旧门第在都城里还勉强端着的那点架子。
可是,先别看故事的热闹。热闹底下还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樗蒲?为什么在魏晋南北朝,偏偏不是弹棋那样精细的手指博弈,而是五枚木头的乱滚,成了上至公卿、下至市井都拔不出脚的集体狂欢?这个问题,不能只在赌桌边上找答案。
得先看看樗蒲到底怎么玩。它跟六博不是一回事。六博虽然也用骰子,也靠运气,可棋盘繁复,走法多变,局里还有算路。樗蒲把这一切都削薄了。它也有一张盘,有棋子要行,有筹要计,可真正的命门,全在五木那一掷上。
五木是五种木头做的,形状并不一致,有的圆,有的方,有的带棱,总之掷下去能滚。每枚两面,一面黑,一面白。黑面画的是犊牛,白面画的是野雉。五枚掷出去,黑白面不同的组合,就叫“采”。采有贵贱,最贵的是“卢”,五枚全是黑面;次一等就是“雉”,五枚全是白面。再往下,四黑一白、三黑两白、两黑三白、一黑四白,各有名目,有的叫“开”,有的叫“犊”,有的叫“塔”,有的叫“白”。名目不同,能走的步数便不同,得卢者可以连行十六步,得雉者十四步,再往下各依等第递减。有些低采,连一步都动不了。
这里头有个数字值得停下来细想。五枚骰子,每枚两面,黑白各半。五枚全黑的概率,是三十二分之一;五枚全白也是三十二分之一。这就意味着,最高采和次高采出现的概率一样,都稀罕得很。
大多数时候,你掷出的只是中间那些不高不低的采。樗蒲的设计,就是要把极端的结果压缩到极小,再把平庸的结果摊开在大多数局里。可人上了赌桌,眼里恰恰只装着那三十二分之一。
刘毅得了雉,已经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他才会狂到敢说“不是不能卢”。可他一狂,刘裕偏偏又跟着掷出了另一个小概率。一局里头,两个罕见的采接连出现,这种事在樗蒲桌上不是每天都有。所以《晋书》才要写它,才要写得像一场仗。
樗蒲最狠的地方,是它不奖励熟练。你玩得再久,也改变不了五木滚落的方向。你算得再深,也算不出下一次是黑是白。
它跟弹棋构成了一对极端。弹棋那六枚棋子,不走一步,全凭指头击发的角度与力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套功夫,是门内人用大量的闲暇、石盘、玉石棋子一点点喂出来的。樗蒲不需要这些。
一个从未上过桌的寒门子弟,比一个衣冠楚楚的高门名士,掷中卢的概率完全一样。这份概率不因出身而倾斜,也不因财富而增减。骰子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就是樗蒲能在乱世里流行的第一层原因。
第二层原因,得从门阀制度说起。魏晋的九品中正制,把人的出身量化成“乡品”。你生在哪个郡,你的父祖曾任何职,你的婚姻门第如何,中正官心里都有一本账。品第高,起家官就高;
品第低,一辈子在浊官里打转。曹魏的时候,还有人装模作样说要看才德;到了晋朝,连这层纸也不装了。中正评人,几乎只剩门第两字。高品里找不到寒门,低品里见不着高姓。朝廷上下都清楚:什么样的出身,配什么样的官,配什么样的田,配什么样的婚姻。上品不是给你寒门留的,下品倒是一直给你留着,可你不想待,也得待着。
在这样一种现实里,人的心气怎么安放?寒门子弟读书再好,策论再精,到了中正手里,还是比不过高门纨绔一个姓。高门子弟再没本事,也能靠门资起家,清官美职,从容做去。
这种秩序不只写在制度里,还刻在日常交游里。谁跟谁同席,谁配去谁家赴宴,谁见了谁须下车行礼,全有暗中的绳墨。越是有才的寒士,越能看清那条线。看清了,又越不过去,那道线就成了一种慢性压迫。
人不能在现实里翻过去的山,就会在幻想里翻。樗蒲桌就是那只幻想里的梯子。五木没读过中正品第,不知道你父祖是谁,也不知道你是哪个郡望出来的。它只给你三十二分之一的“卢”。掷中卢,你就是赢家。
高门输给你的,不只是钱,还有那一瞬间的平等。那一局里,你不再是需要向他行礼的寒门,他也不再是你面前那座推不动的高墙。你们成了同样的赌客,面对着同样的五木,等着同样的黑白。这种体验,在九品中正制框死的魏晋社会里,几乎是独一份的。别处给不了的,樗蒲给了。
可这正是它的虚幻所在。因为骰子一停,这份平等就散。不是散在空气里,而是散在接下来更硬的现实里。
这里要问一个很冷的问题:如果樗蒲桌上真是公平的,为什么最后赢的往往还是高门?答案不在骰子里,在骰子外。在赌本上。
寒门子弟上桌,怀里的钱是什么钱?是全部。他可能卖了粮,可能借了债,可能把一年里唯一一次翻身的指望都压在了这一掷上。他不能输。一输,不只输钱,下一年的日子、妻儿的寒衣、他自己的名节,都可能一并赔进去。越是不能输,手越不听使唤。樗蒲虽然是运气,可赌注压得越重,人的心就越紧。骰子还没转,他已经先输了一半。高门子弟不同。他输掉的,只是账上的一笔零头。
输了,庄园还在,田产还在,佃客还在,明日起床,还是有人伺候。他上桌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要把命押上去的紧绷。他就敢等,就敢搏,就敢在最后一枚骰子还转着的时候,像刘裕那样大喝一声。那一喝的胆气,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输得起来的从容里来的。这一点,赌桌上没有条文,可每个上过桌的人都知道。
这还不算完。真正把樗蒲的平等幻象扯碎的,是赌局结束之后。高门输了钱,他还是高门。他的身份、门第、社交圈、起家官,没有一件因这场输而改变。他既不会因为输给寒门,就被中正官扣品;也不会因为一场赌局,失去与高门联姻的资格。他的输,只是一时之损,伤皮不伤骨。
寒门赢了钱,却赢不到任何一个高门的身份标签。他明天走出那扇门,遇见刘毅们,还是得让路。他若拿着赢来的钱去求中正官改品,只会碰一鼻子灰。钱能买田,能买衣,能买仆,唯独买不到“门第”两个字。而门第,才是那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所以,樗蒲的公平,只活在骰子停转之前那几息。
这几息,被乱世里的人无限放大,反复咀嚼,成了生活中少有的甜头。可它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匿名。等五木一静,石头和象牙砌的墙,又把所有人挡回原处。那些在赌床上跳叫、大喝、攥拳的人,又会被那堵墙按回各自的影子里。樗蒲没有推倒墙。它只是让墙的影子,暂时从人身上挪开了一会儿。
这时候,可以回到刘毅身上。刘毅也是寒门上来的人。他靠军功搏到了权力,可他的出身,永远是旧族士人心里的一根刺。他太清楚别人怎么看自己,所以他比谁都在意自己在桌上、在人前的那点分量。
他掷出雉,明明已经赢面极大,却偏要说出那句狂话。那句话不是白说的。他是在用狂话,压住自己对“还不够”的恐惧。他要让人知道,他刘毅不是次人一等,他连卢都掷得出来,只是他不想掷。
这种话,赌桌上下都有。一个人越是在现实的某处被人看轻,越爱在另一处拼命证明自己“可以”。刘毅证明到一半,被刘裕抢了先。这一抢,是在全桌人面前,把刘毅最害怕的那层纸戳破了:你不敢,那我来。这比输钱更让他难堪。
史书后来没有说这一局里刘毅到底输了多少,只说他后来对刘裕愈发不平,两人渐渐成了水火。那场樗蒲,未必是两人交恶的起点,但一定是最露骨的一次公开较量。它不是在赌钱,是在争谁才是那个能替命运做主的人。
刘裕出身更寒,行伍里滚出来的。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五木在手里攥得越久,桌上的空气越紧;他那一喝,就是等空气紧到极处才放出来。这种拿捏,跟打仗一模一样。
可刘裕也没能靠这一喝,改变自己出身寒微的过去。他后来能取代东晋,靠的是兵权,是政变,是杀人,是十几年军旅里攒下的实力。樗蒲从来只是他观察人、试探人的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照见刘毅的浮躁,也照见自己的野心。可镜子外面,旧门阀的秩序还是一块一块砖地压在头上,他得用刀和血去拆,而不是用五木。
现在,可以暂时离开赌桌,算一算高门与寒门在赌局外面的差距。这些数字,大多有东晋南朝的制度和俸禄记录可据,不是古人笔记里的虚数。先说地。门阀大族的经济根基,是连片的大地产。
朝廷的占田荫客制度,给了品官按品级配田配客的法定权利。一品官占田五十顷,二品四十五顷,三品四十顷,逐级递减。一顷是一百亩。一品官五十顷,就是五千亩。一个五口自耕农,种上三五十亩,勉强糊口。也就是说,一个高门族长名下的法定占田,就抵得上百户自耕农的全部地。这还只是制度上的份额,实际所占的,又往往不止于此。
寒门读书人呢?没有品级,不在荫占之列,名下可能一分地都没有。他若还想读书,还要吃饭,就得去种别人的地,或者替人抄书、教书、做小吏,换一点口粮。
再说俸。东晋南朝品官俸禄,时有增减。九品官一年的禄米,常不过几十石。而一品高官或三公,一年常在数百石到上千石之间。除此之外,还有职田、赏赐、部曲,门生故吏的馈赠。
高门子弟未出仕时,家里就有租米入仓;出仕之后,官俸只是小头,真正厚的是门第带来的各种隐性收入。寒门读书人没有官身,一个月的进项,往往不过几斗米,几十钱。一局樗蒲,百万为筹,不是寒士能上桌的局。
刘毅、刘裕玩得,是因为他们手里已经握了重权厚资。可这种局一旦传开,恰恰最容易让寒士生出幻觉,以为自己也能进去翻一翻,忘了那门槛有多高。
第三说荫。占田荫客的制度,不只是给高门土地,还给了他们户口。门阀可以合法荫庇佃客、部曲、家奴,多则几十户,少则几户。这些人不列国家正税,不服官徭,只对主人负责。一个高门家族,等于拥有一个由国家认可的半私家属民群体。他们是庄上的劳动力,是出行时的仪仗,是乱时自保的部曲。寒门自己就是编户,交税、服役、被征调,没有人荫他,也没有人替他去应那三丁抽一。
第四说婚宦。高门之间互相通婚,士族谱系严密如一张网。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联姻,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通婚。寒门再有才,想挤进这张网,难如登天。
宦途上更不必说。高门子弟起家,官品就比寒门高出几级。随后升迁,也快得不像同朝为官。寒士入仕,从浊官干起,数十年未必能碰到高门子弟二十岁就坐上的位置。这一点,当时的诏令里自己都承认。
有些帝王想整顿,说选人不要只问门第,可越下诏,越说明门第之重已经压过了诏书的分量。把这些拉到一起看,高门与寒门在同一把尺子下的距离,能看得很清楚。高门子弟赴一局樗蒲,随身千钱,只是一笔酒钱,输赢不伤晨昏。寒士若也揣千钱上桌,那可能是他卖尽几石粮、又向东家借了半年的债才凑出来的全部。高门输了百万,庄园照旧收租,佃客照旧仰其鼻息。寒门输了十万,全家立刻断炊。高门玩的是兴尽而归,寒门赌的是生死茫茫。两者上的虽是同一张赌床,坐的却不是同一层命。
这就是樗蒲作为权力关系演练场最反讽的地方。它不是没有公平。五木是真的公平,黑白是真的随机。可一张赌桌的公平,永远只限于那五枚木头。桌上的人,带着不同的赌本、不同的后路、不同的身份进局;桌外的人,又在不同的世界里吃下结果。于是,越是公平的骰子,越照出人的不公平。它制造公平幻象,又在幻象破裂后,把不公平收得更紧。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当时那么多家训家诫要禁樗蒲。高门不是怕子弟输钱。
他们怕的是子弟在那种假平等里泡久了,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一个人在樗蒲桌上尝过一掷翻身的味道,回到现实里,就再难忍受按部就班的熬炼。尤其高门子弟,一旦迷上樗蒲,把光阴与家财都掷进去,门第荫庇便不再是福,反成了墮落的资本。
寒门更不该赌。他若赢,那钱来得太容易,容易让他误以为门第也没什么用;他若输,那点微薄的家底顷刻见光,从此更无翻身之资。说到底,家训禁赌,禁的不是骰子,是骰子带来的那几分钟,能让人把现实忘掉的毒。
中段应该降温了。把刚才的那些热闹,那些叫喊、狂笑、摔筹、喝彩,都压下去。樗蒲的声音再大,也只是乱世的一个注脚。它的流行,恰恰说明那时代的人,心里有多苦,多紧,多没有着落。现实的巨浪,不因某个人掷中卢就改向;门第的悬崖,也不因某场赌局的输赢就闭合。它就在那里,等骰子停,等人醒。
这就要说到樗蒲最深处的东西:它是对命运无常的模拟。汉末以来,天下翻覆。今天还是高门显宦,明天可能抄家弃市;今天还是寒贫书生,明天也许因军功荷校临阵。
人命如萍,世事如棋。人对未来的把握,越来越小。樗蒲那一掷,把这种感觉压进了最具体的动作里。你不知道下次是黑是白,不知道自己能进几步,甚至不知道这一掷之后,你还能不能笑着离开那张床。这种体验,与乱世里人对命运的体验,几乎同构。所以樗蒲不是一个简单的赌博,它是那个时代心理节奏的游戏化表达。
同时,它又是一种象征性补偿。现实里的阶级太硬,命运太冷,人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短暂的。樗蒲的极端随机性,隔开了现实与幻想之间一条细线。在这条线这边,你还能骗自己说,也许我能把命翻过来。可这条线一散,你就得回到真实的盘子里。这个盘子,有门第,有品第,有旧族,有寒素,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秩序。樗蒲没有打破它,它只是每天给它几个小时的假。
到这里,本章开头那道题,可以落一句了。上一章说的那座用石头和象牙砌成的墙,撑不过一场让骰子重新上桌的大乱吗?它没倒。它只是变了个模样。弹棋的石盘与玉子,被五木掷出的声响盖了下去,可门阀的砖还在。
五木掷下去,黑白翻定,采名便跟着落定。这些采名,不是随便叫的。最贵的那一等,五枚全黑,叫“卢”。卢字在这里,取的是黑的意思,也暗合了“卢弓”“卢矢”那种黑色兵器的意象——硬,冷,带着杀伐气。掷出卢的人,可以连行十六步,在棋盘上等于一次小型的冲锋。次一等的,五枚全白,叫“雉”。雉是野鸡,白羽,比黑犊轻一层,所以只能行十四步。再往下,四黑一白叫“开”,三黑两白叫“犊”,两黑三白叫“塔”,一黑四白叫“白”。开是十二步,犊是十步,塔是八步,白是六步。还有些更低贱的杂采,名目更碎,有的只能挪一两步,有的干脆原地不动,白掷了一回。
从卢到白,从十六步到零步,这中间隔着的不是棋艺,不是谋略,就是五枚木头翻出来的黑白面。你掷出卢,便是上上之采,满桌侧目;掷出白,便只能苦笑着把骰子递给下家。这六等采里,卢和雉加起来,概率不过十六分之一。绝大多数时候,人都在开、犊、塔、白这四档里打转。樗蒲的设计者,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常常尝到极端的甜头。
他把最高的奖赏和最大的失落,都压在那十六分之一的窄门里,让大多数人悬在中间,不上不下,既不死心,也赢不了大的。这种悬着的感觉,最像乱世里人对命运的期待——总觉得自己离翻盘只差一步,可那一步,偏偏怎么也跨不过去。
《晋书·刘毅传》里,写那场百万赌局的原文,笔法极省,却字字千斤。“毅于东堂聚樗蒲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先交代了地点、人物和赌注的规模——东堂,不是寻常赌坊,是朝堂之侧,是权力的隔壁;数百万,不是几枚铜钱,是足以动摇一个中等家族根基的数目。“余人并黑犊以还,唯刘裕及毅在后。”其他人已经掷完,采都不高,退出了角逐,只剩下刘毅和刘裕对峙。这一句,已经把气氛压到了两人决斗的境地。
“毅次掷得雉,大喜,褰衣绕床,叫谓同坐曰:‘非不能卢,不事此耳。’”刘毅掷出雉,兴奋得撩起衣襟绕着赌床跳叫,对满座的人喊:我不是掷不出卢,只是不屑去争这个。这句话,狂到了极点,也虚到了极点。因为雉虽贵,终究不是卢。他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
“裕恶之,因挼五木久之,曰:‘老兄试为卿答。’”刘裕的反应,史书只用了“恶之”两个字。不是嫉妒,不是紧张,是厌恶。他伸手把五枚骰子握在手里,揉搓了很久,然后对刘毅说:老兄替你回答这句话。这一握,握的不是骰子,是满桌人的呼吸。
“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焉。”四枚已经定成黑面,最后一枚还在转,刘裕厉声一喝,那枚骰子应声翻成黑面,卢就成了。从“四子俱黑”到“厉声喝之”,再到“即成卢焉”,史官的笔快得像一把刀,一刀下去,胜负已分,连血都来不及溅。这几十个字,没有一句写心理,却把两个人的底都翻了出来。刘毅的得意忘形,刘裕的隐忍后发,全在那五枚木头里。
樗蒲像一场高烧,烧得越烈,反而越说明这具身体已经虚弱到什么地步。它不能治病,只能让人在烧里忘记一会儿冷。等高烧退下去,墙还是墙,石头还是石头。
最后,把这层意思再用几组数字钉住。高门与寒士的财富差距,落在樗蒲桌上,大约如是。高门子弟随手一注,可以是五匹绢、十匹绢,甚至更多,也只当席间助兴。寒门子弟若掷出同数,那可能是他家数月口粮。高门庄园每年租入折钱可达数百贯,寒门县吏一年俸钱不过数十贯。高门输掉百万,庄园还在收租;寒门输掉十万,阖家断粮。高门的“输得起”,背后是五千亩田、数百佃客、几十年盘踞的郡望。寒门的“等不起”,是年过不惑、仍无官身、身后无田、膝下有子的真实处境。
樗蒲没有骗人,骰子是真的。可骰子停后,从赌床到回家那一路,各人走的还是各人的命。这就是樗蒲的极限。它用了一夜,让门第失效;可天一亮,门第比前一夜更冷地贴了回来。它是乱世狂欢里最亮的那把火,也是烧完后最黑的那堆灰。灰里没有墙的砖,只有人一夜之间梦碎的渣。
当男人的公共棋局、酒局、骰局,全被这种极端的不安与狂妄塞满时,另一处空间反而更安静。那里不掷五木,不喝卢雉,也没有百万筹注。它在院墙内,在帘幕后,在史书几乎不记的地方,用一些更小的物件、更细的规则,藏下了另一种较量。那里面的输赢,一样不轻。可那又是另一间屋子的故事了。这间屋子里的骰声,先让它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