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双陆:棋盘上的胡汉对弈

敦煌藏经洞出土的文书中,有一份编号P.2419的账册残片,它记录的正是那种从西域传入、在酒肆驿站里铺展开来的游戏——双陆。残片不大,巴掌大小,纸质粗黄,墨迹却还清晰。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列着某次宴饮的开销明细:酒三斗,肉两斤,果子若干——然后,在账目的末尾,出现了这么一行字:“双陆盘一副,赁钱五文。”

赁钱五文。各位,这五个字可不得了。它说明什么?说明在唐代的某个城市里——很可能是敦煌,也可能是凉州——双陆盘是可以租的。就像今天你在茶馆里租一副麻将、租一副扑克牌一样。普通百姓家里未必常备这种玩意儿,但想玩的时候,花五文钱就能赁来用一晚上。五文钱是什么概念?唐代一文钱大约能买一个炊饼,五文钱就是五个炊饼的价钱。

不算便宜,但也绝不是负担不起的开销。这副被租赁的双陆盘,大概率不是什么紫檀象牙的精品——那得是贵胄府邸里世代相传的宝贝,别说租赁,连借都未必肯外借。它很可能就是一块木板上刻出格线,配三十枚粗制棋子,外加两枚骨质的骰子。简陋归简陋,但功能一点不少。骰子一掷,棋子一走,输赢立见分晓。

就是这种简陋的、可以被租赁的双陆盘,把一种原本只属于宫廷和贵族府邸的游戏,拽进了市井生活的毛细血管里。咱们今天要聊的,就是这双陆。南北朝到隋唐最风靡的博戏,没有之一。这话说出去,今天的人恐怕很难想象。麻将?扑克?斗地主?都不是。

在那个时代,双陆的普及程度,堪称全民级别的“桌游之王”。它的棋盘像两扇门板对拼——所以古人有时候管它叫“长行”——棋子分黑白各十五枚,骰子两枚。规则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清:谁的棋子先全部移出棋盘谁赢。但简单背后,藏着一条漫长的文化传播链。这事儿说起来话长,咱们得从头捋。

双陆的老祖宗不在中土,在印度。佛经里记载过一种叫“波罗塞戏”的博戏。《大般涅槃经》里提过一嘴,说有些僧人沉迷此戏,荒废修行,佛陀因此制定戒律禁止比丘参与。这种波罗塞戏的具体规则,今天已经很难复原了,但从名称和后世双陆的对照来看,它很可能就是一种掷骰子走棋子的游戏——骰子决定步数,步数决定棋子的进退,棋子先全部移出者为胜。

从印度到中土,中间隔着一个波斯。波斯人管这种游戏叫“nard”,至今伊朗人还在玩一种叫“nard”的双陆棋。

如果你今天去德黑兰的茶馆里转一圈,看到当地人玩的nard,棋盘是长方形的,分左右两区,每区十二格,棋子分黑白各十五枚,骰子两枚——和唐代双陆的形制几乎一模一样。这种跨越一千多年的器物连续性,本身就是一部凝固的文化传播史。这条路怎么走的?

顺着丝绸之路。商队走到哪儿,棋盘摆到哪儿。驿站里歇脚的商人、驼夫、译语人,夜里无事可做,掷两把骰子,走几步棋子,既打发了时间,也赌上几文钱的彩头。游戏和商品不一样——商品需要本钱,需要仓储,需要运输工具;游戏只需要记住规则,以及随身带一副轻便的棋盘棋子。它的传播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传播效果却深远到跨越千年。

进入中土的时间,大约在曹魏时期。史料里明确提到双陆的,是《三国志》注引的一条材料。不过这条材料有个小问题——它说的是曹丕擅长“弹棋”,不是双陆。真正把双陆和曹魏宫廷联系起来的,是后世的追述。

南宋洪遵在《谱双》里说,双陆“始于西竺,流入中州,魏陈思王植始为之”——陈思王就是曹植,曹丕的弟弟。洪遵认为双陆是曹植发明的。这个说法当然不可信——一种从印度经波斯传来的游戏,怎么可能是一个中原王子发明的?但洪遵的记录至少说明一点:在南宋人的历史记忆里,双陆进入中土的时间被追溯到了汉魏之际。

更可靠的证据来自实物。1973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出土了一副双陆盘,年代断在南北朝时期。棋盘用木板制成,长方形,面上刻出格线,中央有隔断——这正是后世双陆盘的典型形制。这副棋盘的主人是谁?墓主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王公贵族。这说明什么?说明早在南北朝时期,双陆就已经深入到了西域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里。

到了唐代,双陆彻底本土化,成了从帝王到妓女都玩的全民游戏。这话不是夸张。咱们先看宫廷这一头。唐太宗李世民玩双陆。《隋唐嘉话》里有一条记载,说太宗跟臣下对弈,对方不敢赢他——这在宫廷里是常态,跟皇帝下棋谁敢真赢?

太宗大概也看出来了,就问了一句:“卿以双陆不胜,何也?”你下双陆赢不了我,是怎么回事?这话听着像是明知故问,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但能跟皇帝对上一局的人,至少也得是近臣。双陆在宫廷里的日常性,由此可见一斑。

更有名的是武则天那个梦。《新唐书·狄仁杰传》里记载了这件事。武则天有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打双陆输了。古人相信梦有寓意,尤其是帝王之梦,不能等闲视之。武则天把梦说给狄仁杰听,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狄仁杰抓住机会进谏:“双陆不胜,无子也。”

这话怎么讲?双陆这游戏,棋子要是走不出去、赢不了,那是因为没有“子”可走——棋盘上无子可动,自然只能坐以待败。狄仁杰话锋一转:陛下您治理天下,要是后继无人,那也是因为没有确立太子啊。这是正史里最有名的一次双陆政治隐喻。狄仁杰借游戏说政事,既给了武后台阶下,又把话递到了位——当时武则天正为立嗣的事犹豫不决,狄仁杰这番话,时机抓得精准无比。但各位注意,本章的重点不在宫廷权谋。

武则天和狄仁杰的故事,只是双陆在顶层政治生活中的一个剪影。真正让双陆成为“全民游戏”的,是它在日常生活中的渗透程度。

咱们接着看证据。唐代的酒肆、驿站、军营、妓馆,到处摆着双陆盘。这可不是我瞎说。唐代笔记小说里,关于市井玩双陆的记载多得是。《酉阳杂俎》里记了这么一件事:有个叫韦行规的年轻人,在长安城里的酒肆中与人赌双陆。对方是个陌生人,两人萍水相逢,三言两语就摆开了棋盘。赌注是一匹绢。结果韦行规输了,绢被人拿走,自己灰溜溜地出了酒肆。

一匹绢在唐代可不是小数目。唐代实行钱帛并行的货币制度,绢既是衣料也是通货。一匹绢的标准长度是四十尺,宽度一尺八寸,折合铜钱大约在四五百文到七八百文之间——够普通人家过上一阵子日子的。韦行规敢拿一匹绢做赌注,说明他至少是个家境殷实的人。但关键在于,这场赌局发生在酒肆的大堂里,参与者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就说明,双陆在当时的市井空间里,已经成了一种陌生人之间可以随时展开的博弈活动。

不需要引荐,不需要身份验证,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你坐下,你拿出棋子,你掷出骰子,游戏就开始了。再有一条材料。

《太平广记》引《集异记》,讲了个更生动的故事。有个叫王积薪的人,某天夜里赶路错过了宿头,投宿在一家偏僻的小客栈里。客栈条件简陋,隔音很差。王积薪躺在铺上,听见隔壁房间里有婆媳二人在说话。仔细一听,她们不是在闲聊家常——她们在下双陆。没有棋盘,没有棋子。婆媳二人躺在床上,纯靠口述走棋。“某子落某处。”“某子移至某处。”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报得明明白白。这叫“盲棋”——不对着棋盘也能下棋,全凭脑子里有一副完整的棋局图景。

王积薪听了大半夜。他是行家——唐玄宗时期的围棋国手,翰林院待诏,专业下棋的人。他听出来这对婆媳的棋艺非同一般,于是把这局棋的每一步都记了下来。第二天早上拿出来复盘细品,发现其中精妙之处,自己远不能及。这个故事的信息量很大。

第一,婆媳二人在客栈里下双陆——不是在家里,不是在闺阁中,而是在旅途中的客栈里。这说明双陆已经成了普通女性出行时随身携带的消遣方式。第二,她们能下盲棋——不对着棋盘也能下棋,说明对规则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烂熟于心的地步。这不是偶尔玩一两把能练出来的功夫,这是长期浸淫的结果。

第三,王积薪是什么人?围棋国手。连他都对这婆媳的双陆技艺自叹不如,可见民间高手的水平有多可怕。

好,现在咱们手里已经有了两类证据。一类是宫廷的:帝王将相玩双陆,用的是象牙玉石棋盘,博弈之间暗藏政治隐喻。太宗用它来调侃近臣,狄仁杰用它来讽谏女主——双陆在宫廷里从来不只是游戏,它是政治话语的载体。另一类是市井的:酒肆客栈里赌双陆,赌注从几文钱到一匹绢不等。参与者有商人、士兵、妓女、普通妇人,甚至还有能下盲棋的隐世高手。双陆在这些空间里纯粹就是消遣和赌博的工具,没有政治隐喻,没有礼制规训——就是掷骰子走棋子分输赢。

这两类证据搁在一起看,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双陆是一种打破了阶层壁垒的全民游戏。它不像投壶那样需要成套礼器——壶、箭、算筹、司射、乐工,缺一不可,那是贵族宴饮的专属配置。它也不像弹棋那样讲究指上功夫和特制棋盘——弹棋棋盘中间高四周低,棋子用手指弹射,力道角度稍有偏差就全盘皆输,那更像是文人雅士的指尖舞蹈,需要长时间的专门训练。双陆只需要两枚骰子、一个棋盘、三十枚棋子,规则简单到几句话就能教会一个新手,运气成分大,技术门槛低——贩夫走卒也能和官员对上一局,一局棋的时间里,身份暂时悬置。

这个结论对不对?对,但不全对。因为咱们还有第三类证据。考古发现中,唐代的双陆棋盘和棋子并不罕见,但材质天差地别。宫廷贵族所用的,有象牙镂刻、玉石打磨、紫檀木镶嵌金银丝的,精美绝伦。日本正仓院至今藏有一副传世的唐代紫檀双陆盘——这副棋盘是遣唐使带回日本的,一直保存在奈良东大寺的正仓院里,历经一千多年,品相依然完好。

棋盘面上的格线用象牙嵌成,中央有一道隆起的隔断,两侧各十二格,格子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配套的棋子分黑白两色,每一枚都经过精细雕刻,造型匀称,手感沉稳。骰子是用鹿角磨制的,点数清晰,棱角分明。整套器具放在今天看依然是工艺品的巅峰之作。

而在敦煌、吐鲁番等地出土的双陆盘,则是另一番光景。多是粗糙的木片拼接而成,有些甚至只是在木板上刻出格线就完事了,边缘没有打磨,表面没有上漆,棋子用普通石子或陶片代替,骰子是用骨头现磨的——歪歪扭扭,点数都不一定准确。这种差异,并非偶然。

唐代文献中隐约提及“官制”与“野制”之分。所谓“官制”,并非朝廷颁布的正式标准——没有任何一部唐代法典规定过双陆盘的材质规格,工部也没有颁发过双陆盘的制作规范。“官制”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代称,指的是那些按照贵族审美标准制作的高档双陆器具。这种“官制”双陆盘的特征,一是材质贵重——紫檀、象牙、玉石是标配,金银丝镶嵌是锦上添花;

二是尺寸规范——棋盘大小、格子间距都有讲究,长宽比例大致固定在三比二左右;三是配套完整——棋子、骰子、骰盅一应俱全,往往还配有专门的收纳匣盒,匣盒本身也是一件工艺品。

“野制”则恰恰相反。材质就地取材——木头、竹子、石头,有什么用什么;尺寸没有定规——大的可以铺满整张桌子,小的能揣进袖子里随身携带;配套也是随意——棋子丢了拿石子代替,骰子坏了用骨头现磨一副,骰盅没有的话用手捂着掷也行,棋盘格线模糊了拿刀重新刻几道就接着用。

各位,你用什么棋盘棋子,几乎就等于宣告了你是什么身份的人。这就像今天,有人用海南黄花梨棋盘配和田玉棋子,全套下来几十万;有人用塑料棋盘配塑料棋子,全套下来几十块。游戏规则一模一样,但开局之前,身份已然分明。

更关键的是,“官制”和“野制”之间的差异,并不仅仅体现在材质和工艺上。它还在无声地标定着游戏的空间边界。用“官制”双陆盘的人,在哪儿玩?在私密的府邸里,在士大夫的书斋中,在宫廷的偏殿内。

这些空间本身就是有门槛的——你得先有资格进入这些空间,才能坐到那张紫檀棋盘前面。用“野制”双陆盘的人,在哪儿玩?在酒肆的大堂里,在驿站的通铺边,在军营的帐篷外,在妓馆的厢房中。这些空间是开放的、流动的,什么人都能进来,什么人都能坐下掷两把骰子。

所以你看,双陆并没有真正打破阶层壁垒。它只是提供了一条临时通道——在一局棋的时间里,贩夫走卒和官员可以对坐博弈,身份暂时悬置。但这局棋结束之后呢?官员回他的府邸,继续用紫檀棋盘招待同僚;贩夫走卒留在酒肆里,继续赁那副五文钱一晚的木板棋盘。棋盘上的棋子可以重新摆回起点,棋盘外的身份却不会因为一局棋而有任何改变。这就是双陆所提供的“全民性”的真相:它是一种有限度的、临时的、被规训过的全民性。

讲到这里,咱们不妨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双陆能在唐代形成这种“官制”与“野制”并存的格局?为什么它不像投壶那样被彻底礼制化,也不像弹棋那样被文人垄断?答案藏在双陆的文化基因里。双陆是外来游戏。

它从印度经波斯传入中土,身上带着浓重的胡风。骰子的使用、运气的比重、赌博的性质——这些特征让它从一开始就不太容易被纳入礼制体系。投壶可以变成“射礼”的简化版,成为儒家礼乐展演的一部分——壶代替了靶子,箭代替了矢镞,揖让进退之间全是礼的展演。

弹棋可以被文人赋予雅趣的内涵——指法精妙、力道精准、布局精巧,这些都是士大夫阶层自我标榜的审美品质。双陆怎么礼制化?你总不能把掷骰子说成是“观天命”吧——虽然有人这么尝试过。《颜氏家训》里就说过,双陆之戏可以“观人”,意思是从一个人下双陆的风格可以看出他的性情品格。

但这种说法终究不成气候,没能把双陆抬进礼制的殿堂。正因为难以被礼制化,双陆反而获得了一种奇特的自由度。它不必承担教化功能,不必讲究尊卑秩序,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它的核心就是博弈——掷骰子看运气,走棋子看策略,输赢立见分晓。

这种直截了当的特质,让它天然适合那些流动性强、混杂性高的日常空间。这种对“危险”元素的包容,与中古英语中“游戏”(game)一词开始衍生包括“猎物”的意思,有着相似的文化逻辑——当狩猎从生存必需变成贵族消遣,其危险性与竞争性反而成了彰显身份与勇气的资本。双陆的赌博性质,在儒家看来是“不正派”,但在市井生活中,却正是其魅力所在。

但也正因为没有被彻底礼制化,双陆始终保留着一丝“危险”的色彩。骰子一掷,全凭天命——这种对运气的依赖,在儒家士大夫看来,多少有点不正派。唐代官方对赌博的态度一直很暧昧:《唐律疏议》里确实有禁止赌博的条文,“诸博戏赌财物者,各杖一百”——但紧接着又加了一条但书,“赌饮食者,不坐”。什么意思?赌钱不行,要挨板子;

但赌一顿饭、一壶酒,不犯法。这条但书等于给日常博弈留了一个巨大的合法空间——只要赌注是吃喝而非钱财,就不算违法。而执行起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酒肆里赌绢帛赌铜钱的比比皆是,只要不出大事,官府懒得管。这种暧昧态度,恰好给了双陆一个在夹缝中蓬勃生长的空间。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幅奇特的图景:同一个游戏,在宫廷里被用来做政治隐喻的载体,在酒肆里被用来赌几文钱的彩头,在客栈里被婆媳二人下成盲棋,在军营里被士兵用来打发漫漫长夜。同一个游戏,紫檀象牙的棋盘和粗木石子的棋盘同时存在,互不干扰,各安其位。这就是文化接触的真实形态。

咱们通常讲胡汉文化交融,容易陷入两种套路。一种套路是强调“融合”——胡人骑马射箭的技术被汉人学了去,汉人的诗书礼乐被胡人学了去,最后大家其乐融融地变成了一家人。另一种套路是强调“冲突”——胡汉之间互相看不顺眼,文化碰撞充满了暴力和对抗。

但双陆这个故事告诉咱们,真正的文化接触,比这两种套路都要复杂得多。双陆进入中土之后,并没有被简单地“汉化”——它保留了骰子赌博的核心特质,保留了运气的决定性比重,这些“胡风”元素没有被剔除掉。

但它也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中土的工匠给它配上了紫檀象牙的奢华棋盘,士大夫给它赋予了政治隐喻的功能,市井百姓把它变成了五文钱就能赁来玩一晚的日常消遣。这不是单向的“汉化”,也不是被动的“接受”。这是主体的主动改造——从宫廷到市井的各类玩家,根据自己的需求和条件,对这个外来游戏进行了不同方向的改造和使用。宫廷贵族用它来展示品味和财富——一副紫檀象牙双陆盘的价值,抵得上普通人家几年的开销,拥有它本身就是身份宣言。

士大夫用它来做政治劝谏的工具——狄仁杰借双陆说储君之事,不是他心血来潮,而是因为双陆在宫廷里太常见了,常见到可以用来做比喻而不显得突兀。市井百姓用它来做赌博和消遣的媒介——五文钱赁一副棋盘,几文钱赌一局输赢,打发一个漫长的夜晚。

同一种游戏,在不同的社会阶层手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社会功能。而“官制”与“野制”的区分,正是这种主体性改造的物质证据。它表明,即使在游戏这种看似最平等、最自由的活动中,阶层区隔也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从礼制规定的座次尊卑,变成了器物材质的无声标定。

说完了这些,咱们再回头看那份敦煌账册里的“赁钱五文”。这五文钱的意义,比它看起来要重得多。它说明双陆在唐代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经济生态:有人专门制作廉价的双陆盘供租赁使用——这些制作者可能是木匠,可能是骨匠,也可能就是酒肆老板自己动手做的;

有人愿意花几文钱租来玩一晚——这些人可能是在驿站等车的旅客,可能是在酒肆喝酒的闲汉,可能是军营里轮休的士兵;酒肆客栈的老板把双陆盘作为招揽客人的工具——你在我这儿喝酒,我提供棋盘给你消遣,你多坐一会儿就多喝两碗酒,酒钱比赁钱赚得多。这套生态的存在,意味着双陆已经彻底脱离了宫廷和贵族府邸的封闭空间,进入了市场流通的开放网络。但这套生态的存在也恰恰证明了阶层区隔的顽固性。

为什么有人需要赁双陆盘?因为他们自己买不起——或者说,买不起好的。那些拥有紫檀象牙双陆盘的人家不需要赁——他们的棋盘世代相传,本身就是财富和身份的象征,摆在书房里就是一件可以向来客展示的雅物。租赁行为的存在,恰恰反衬出拥有与不拥有之间的鸿沟。一局棋可以暂时悬置身份,但棋局终了,该赁棋盘的人还是得赁棋盘,该拥有紫檀棋盘的人还是拥有紫檀棋盘。这种“临时通道”的脆弱性,是双陆这个故事最深层的底色。

它让咱们看到,日常生活中的游戏,既可以是阶层流动的临时通道,也可以是阶层区隔的再生产机制——两种功能同时存在,并不矛盾。一局棋的时间里,贩夫走卒可以和王公贵族平起平坐——骰子面前人人平等,运气不看身份只看点数;

但这局棋结束之后,棋盘上的平等就像骰子掷出的点数一样转瞬即逝——该回府邸的回府邸,该留酒肆的留酒肆。而这种脆弱性,恰恰引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有一种游戏,比双陆更依赖运气、更强调天命、更贴近生死赌局的本色,它会在什么样的土壤里生长出来?它会提供什么样的临时通道?它的脆弱性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显现?

双陆虽然依赖骰子运气,但它终究还有策略的成分——棋子的行进路线有选择余地,高手的胜率确实比新手高不少。王积薪听到的那对婆媳能下盲棋,说明双陆是有技术深度的游戏,技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运气的波动。

但如果有另一种游戏,把运气的比重推到极致,把策略的空间压到最低,把每一局都变成纯粹的天命裁决——那会是什么光景?这些问题暂时搁在这里。

眼下要说的是,双陆在唐代的全民流行,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胡汉文化交融自然推演”的故事。它不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历史规律自动运行的结果。它是无数具体的人——从武则天到狄仁杰,从韦行规到王积薪听见的那对婆媳,从制作廉价棋盘的无名工匠到花五文钱赁棋盘的无名赌客——用自己的选择和行动,一局一局地下出来的结果。

武则天可以选择不听狄仁杰的劝谏——她最终听了,不是因为双陆本身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狄仁杰借双陆说事的时机和方式恰到好处。韦行规可以选择不跟陌生人赌那一匹绢——他选择了赌,输了也就输了,绢被人拿走,他只能认栽。那对客栈里的婆媳可以选择用别的方式打发夜晚——她们选择了下盲棋,把一种日常消遣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们每个人都在棋盘上走出了自己的那一步棋,而所有这些棋步加在一起,才构成了双陆这部微缩的文明接触史。这副棋局还没有结束。就在双陆在酒肆驿站里铺展开来的同一时期,另一种博戏正在北朝的军帐中酝酿成型。它的名字叫握槊。

它常常被和双陆混为一谈——连宋代的洪遵在《谱双》里都说握槊就是双陆的别称——但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游戏。握槊的棋盘不同,规则不同,骰子的用法不同,连输赢的逻辑都不同。

更重要的是,握槊生长的土壤和双陆不一样。双陆是在酒肆、驿站、妓馆这些日常空间里繁荣起来的——它的底色是市井的、流动的、混杂的。握槊却是在军营里扎根的——它的底色是军帐的、厮杀的、生死一线的。

都是掷骰子走棋子,但赌的东西不一样。酒肆里的赌局赌的是几文铜钱一匹绢帛——输了心疼,赢了开心,但不至于伤筋动骨。军帐里的赌局赌的是什么呢?答案或许就藏在北朝那些呼啸着掠过边塞的风里,藏在那些被马蹄踏碎的月光里,藏在那些军帐中围坐掷骰的身影里。而一个最直接的答案,就写在北齐一位权臣的崛起与覆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