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握槊:北朝军帐里的生死局

武平四年(573年)十一月某日,一份誊抄的诛杀诏书开始在邺城坊间悄然传阅。文书末尾,朱砂勾勒的御印尚新,其正文则宣告了侍中、尚书右仆射、领军大将军和士开的死讯。消息传开,《北齐书》用了四个字记录当时的场面:“邺城人闻其死,皆相贺。”

满城百姓奔走相告,像过节一样。列位,一个大臣被杀,老百姓拍手称快——这种事在历史上不算稀奇。贪官污吏被正法,老百姓当然高兴。

但和士开这个人不一样。他不是因为贪赃枉法被杀的——虽然他确实贪赃枉法。他也不是因为谋反叛逆被杀的——虽然他后来确实有谋反的嫌疑。

他最初爬上权力巅峰的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因为擅长玩一种游戏。握槊。《北齐书·恩幸传》写得很直白:“世祖性好握槊,士开善此戏,由是进幸。”北齐后主高纬喜欢玩握槊,和士开擅长玩握槊——就这么简单。

一个西域胡商的后代,靠掷骰子走棋子爬到了侍中的位置,军政大权一把抓,满朝文武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这便回答了前章末尾的问题:军帐里的赌局,赌的可以是权柄、是性命、是一个人乃至一个王朝的命运。

千真万确的真事。正史白纸黑字记着,想赖都赖不掉。不过在开讲这个离奇故事之前,有一笔账得先算清楚。各位逛博物馆或者翻古代棋谱的时候,一定会碰到一个说法:握槊就是双陆。这个说法来头还不小——南宋洪遵写的《谱双》,那是中国第一部系统记录双陆棋的专著,里面白纸黑字写着:“双陆,一名握槊。”

洪遵是正儿八经的大学者,钱币学、金石学都有开创之功,他说的话当然有分量。但这个判断——错了。

握槊和双陆是两种不同的游戏。棋盘不一样。棋子数一样但用法不同。骰子数量不一样。规则逻辑不一样。连带着整个游戏的气质都不一样。把这俩混为一谈,就好比说橄榄球和足球是一回事——都有一群人在场上抢一个球嘛。

那洪遵为什么会弄错?因为他写《谱双》的时候是南宋,距离握槊盛行的北朝已经过去了六七百年。握槊在隋唐统一之后逐渐被双陆吸收取代,到了南宋基本没人玩了。洪遵看到古籍里提到“握槊”这个词,又看到当时流行的双陆也是掷骰走棋,就顺手画了个等号。这个等号一画就是八百年。后来的学者照抄不误,直到近代考古把实物挖出来,这笔糊涂账才算有了了结。

好,账算清了。现在让我们回到握槊本身。握槊的棋盘长什么样?二十四个棋位,一字排开——直线型的。

从这头到那头,棋子一路向前走,走到终点就算赢。双陆的棋盘也是二十四个棋位,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它是U形路线。

棋子从自己这边出发,绕到对面,再绕回来。双方棋子会在棋盘上反复交错——互相攻击、互相堵截、互相超越。这个区别很关键。

直线路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折返,没有迂回,没有复杂的互相堵截。棋子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每一步都是单向的、不可逆的。

那胜负靠什么决定?靠骰子。双陆用两枚骰子。两枚骰子掷出来的点数组合,从两个一到两个六,一共有二十一种可能。这个范围够大,大到可以让玩家在每一轮都有策略选择的余地:先走哪枚棋子?用哪个点数走哪步?要不要冒险把棋子放在对方能打到的地方?

握槊用五枚骰子。列位想一想,五枚骰子同时掷下去。叮叮当当一阵响。点数总和的范围从五到三十——跨度大得惊人。而且五枚骰子的组合方式极其复杂,根本不可能像两枚骰子那样精细地规划每一步。你掷出一个点数,能走的就走,走不了的只能等着下一轮。策略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运气成了绝对的主宰。

这就是握槊最核心的气质:一掷定乾坤。这种气质是从哪里来的?从它的出生地来的。

握槊最早出现在北魏的军帐里。北魏是鲜卑拓跋部建立的政权,根基在游牧——骑马、射箭、打仗、迁徙。这种生活方式塑造的精神气质,是直面偶然、拥抱风险、一局定生死。

草原上的生存逻辑和农耕区不一样。种地的人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中间要除草、施肥、灌溉、防虫——每一个环节都要精心算计,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颗粒无收。这种生产方式训练出来的是长线思维、精细算计、风险规避。

游牧呢?一场暴风雪可以一夜之间卷走整个部落的牲畜。一场瘟疫可以让马群死绝。一场战争打赢了,整个部落翻身;打输了,连女人孩子都变成别人的财产。在这种环境里活下来的人,对偶然性有一种农耕民族无法理解的敬畏和亲近——他们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靠算计就能控制的。

正如狩猎从生计活动开始变为社交活动后,出现了两个趋势:一是成为贵族和乡绅阶层的传统户外运动,用来锻炼武力和磨练勇气,巩固自身阶层的利益和统治地位;二是危险性高的狩猎,比如骑马猎狮或猎野猪,获得了与中世纪比武相同的雄性尚武追求,并转变为贵族在和平时期练习作战的荣誉性和竞争性消遣运动。

运气不是需要规避的风险,而是必须拥抱的命运。握槊就是这个命运的微缩演练场。

五枚骰子掷下去——那一刻没有人能控制结果。点数落定之后,有人欢呼有人骂娘。然后下一局重新开始。输赢就在一瞬间,翻盘也只能等下一局。没有双陆那种慢慢算计、迂回周旋的余地。赢家通吃,输家认栽。

这种游戏从军帐里流出来之后,很快就在北朝的城市里炸开了。为什么说“炸开”?因为握槊的赌注下得太大了。

咱们前面说过双陆的赌博——酒肆里的赌局赌几文铜钱一匹绢帛,输了心疼赢了开心,但不至于伤筋动骨。握槊的赌局呢?赌宅邸、赌田产、赌自由身。

《北史》里记载过一个细节。北魏末年有个叫尔朱世隆的权臣——此人是尔朱荣的堂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与吏部尚书元世俊握槊”——和吏部尚书玩握槊——“忽闻局上欻然有声”——忽然听见棋盘上哗啦一声响——“一局之子尽皆翻转”——一局棋子全部翻倒。尔朱世隆的反应是什么?“世隆大恶之”——他非常厌恶这个兆头。但他没有停止玩下去——他接着赌。赌什么?赌的不是钱。“赌以牛马”——赌的是牛和马。列位注意这个细节。

尔朱世隆是北魏末年的顶级权贵,他和吏部尚书玩握槊,赌注是牛马——这不是小赌怡情,这是大宗财产的转移。而且从记载来看,这种事在北朝上层社会极为普遍。

为什么北朝人赌得这么大?因为他们骨子里认可这种逻辑:财产也好、地位也好、性命也好,本来就是在一次次偶然中获得的,也理应在一次次偶然中输出去。今天赢了一座宅子,明天可能输掉一座城——这就是北朝军事贵族的日常。这种逻辑在南朝是不可想象的。

南朝士族玩什么?玩弹棋。弹棋是什么?是用手指弹射棋子去击打对方的棋子——讲究的是指法的精妙、力道的控制、角度的计算。那是一种把身体规训到极致的技术游戏。玩弹棋的人相信什么?相信通过精密的自我控制可以掌握结果。

一边是手指的精密控制,一边是骰子的狂暴偶然。这两边的差别不只是游戏规则的差别——这是两种文明逻辑的正面碰撞。

北朝军事贵族为什么拥抱偶然?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偶然的产物。北魏的建立本身就是一连串偶然事件的结果。

拓跋珪在参合陂一战击溃后燕主力——如果那天的风向稍微偏一点,如果后燕骑兵没有在河滩上陷住马蹄,历史可能完全改写。尔朱荣在河阴之变中屠杀北魏宗室两千余人,一举清洗了旧贵族阶层——那也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权倾天下,赌输了身死族灭。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军事贵族,他们的整个世界观就是赌徒的世界观:机会来了就要抓住,该下注的时候绝不手软,输了认栽但永远相信下一局能翻盘。

握槊就是这种世界观的游戏化表达。好,现在我们要进入本章最核心的部分了——握槊是怎么嵌入并改变权力网络的。这件事需要一个具体的人来承载。这个人就是我们开头提到的和士开。

和士开这个人,《北齐书》和《北史》都有传。他的父亲和安是西域胡商出身,在北魏做到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不算顶级高官,但已经进入了权力圈子的边缘地带。和士开从小在这个边缘地带长大,学会了所有混圈子的技能: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在恰当的时机说恰当的话。但他最大的技能是什么?握槊。

《北齐书·恩幸传》说得很直白:“世祖性好握槊,士开善此戏。”北齐后主高纬喜欢玩握槊,和士开擅长玩握槊——就这么简单。一个皇帝和一个胡商后代,因为一种游戏建立了联系。

但列位不要以为这只是一个“陪领导打球”的故事。现代人陪领导打高尔夫也许能混个脸熟,但不太可能因为这个就当上部长。和士开靠握槊爬上高位,这个过程的背后有一套非常具体的权力逻辑在运作。

首先得说清楚高纬这个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北齐后主高纬,在中国历史上的昏君排行榜上绝对能进前十。他的父亲高湛就是有名的暴君——高湛逼奸嫂嫂、残杀宗室、酗酒成性,把北齐朝政搞得乌烟瘴气。高纬继承了他父亲的所有缺点还加上了自己的创新:他极度厌恶处理政务。大臣们来奏事,他连听都不想听。那他喜欢干什么?喜欢玩。喜欢音乐、喜欢舞蹈、喜欢斗鸡走狗、喜欢一切能让他逃避朝政的娱乐活动。其中最喜欢的就是握槊。为什么是握槊?

因为握槊的节奏快、刺激大、不需要长考——五枚骰子一掷下去,叮叮当当几秒钟出结果,然后下一局立刻开始。这种即时反馈的快感是双陆那种慢悠悠的策略游戏无法提供的。对于一个注意力极度涣散、追求即时刺激的年轻皇帝来说,握槊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毒品。

和士开抓住了这一点。他不只是陪高纬玩握槊——他把握槊变成了一种权力通道。

《北齐书》记载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和士开“每与帝握槊,辄劝帝杀某某”——每次陪皇帝玩握槊的时候,就趁机劝皇帝杀掉某某人。“帝即许之”——皇帝在棋盘上随口就答应了。列位看明白了吗?这不是陪领导娱乐——这是把棋盘变成了朝堂。

正常的朝堂议事有程序、有制衡、有大臣们的互相牵制。一份杀人批文要走流程:有人弹劾、有司审理、三司会审、皇帝御批——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拦截、被驳回、被拖延。但在握槊的棋盘边上,所有这些程序都被绕过去了。皇帝正玩到兴头上,注意力全在骰子上——这时候和士开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某某人该杀”,皇帝顺手就批了。

骰子撞击棋盘的声音掩盖了朝堂崩塌的声音。这就是握槊嵌入权力网络的具体方式:它创造了一个程序真空地带。在这个地带里,正常的决策流程被悬置了,只剩下皇帝的个人意志和一个善于把握时机的人。

和士开靠这一手爬到了什么位置?侍中——门下省长官,掌管机要;尚书右仆射——尚书省副长官,主管政务;领军大将军——禁卫军最高统帅。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一个胡商后代,没有任何军功政绩,就靠陪皇帝玩游戏,变成了北齐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和士开改变了北齐的权力游戏规则。在和士开之前,北齐的权力圈子虽然也腐败黑暗,但至少还有一套运转逻辑:军功贵族靠打仗积累资本、宗室亲王靠血缘维持地位、汉族士大夫靠行政能力立足。这些渠道虽然不公平,但至少是可以预期的——你知道做什么事能得到什么回报。

和士开把这一切都打破了。他证明了另一条路:不需要军功、不需要政绩、不需要家世——只要能在棋盘边上抓住皇帝的注意力,就能一步登天。这个示范效应是毁灭性的。

《北齐书》记载,和士开得势之后,“人士争附之”——所有人都抢着巴结他。“有以善握槊进者”——有人因为擅长握槊而被推荐入宫。“有以能弹琵琶进者”——有人因为会弹琵琶而获得官职。“有以工歌舞进者”——有人因为歌舞跳得好而进入权力圈子。整个北齐的权力场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握槊赌局:所有人都在掷骰子、所有人都在赌运气、没有人再关心正经的军政事务。

正常的官僚升迁渠道被彻底堵死——你想升官?先学会陪皇帝玩再说。这就是握槊对北朝权力结构的真实影响:它不只是一种游戏——它是一种替代性的权力分配机制。

当这个机制开始运转之后,原有的制度理性就被吞噬了。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需要说清楚:握槊本身是一种运气游戏——五枚骰子掷下去,谁也不能控制结果。那和士开是怎么“擅长”它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北齐书》没有详细记载和士开的握槊技术到底高在哪里——正史不负责记录游戏技巧。但我们可以从握槊的规则逻辑里推断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握槊虽然极度依赖骰子的运气,但它不是纯粹的赌博——它仍然有走棋的选择。五枚骰子掷出一个点数组合之后,玩家要决定用哪个点数走哪枚棋子。这个选择空间虽然比双陆小得多,但并不是零。

一个真正擅长握槊的人,不是能控制骰子的人——没有人能控制五枚骰子的结果。真正擅长握槊的人,是在任何点数组合下都能做出最优选择的人。他比别人更懂得如何在有限的策略空间里最大化自己的胜率。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管理对手的情绪。陪皇帝玩游戏是一门技术活。你不能一直赢——一直赢皇帝会不高兴。你也不能一直输——一直输皇帝会觉得你没意思。你要在赢和输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让皇帝赢得开心但又不觉得你在故意放水;偶尔赢一局让皇帝觉得你有真本事但又不至于恼羞成怒。

和士开在这方面的造诣大概是登峰造极的。《北齐书》说他“言辞容止,极诸鄙亵”——说话举止极其谄媚下流。但就是这种谄媚下流让高纬觉得舒服、觉得亲近、觉得这个人没有威胁。

现在让我们把镜头拉远一点,看看握槊在整个北朝社会里的蔓延程度。握槊从军帐流入民间之后,迅速变成了一种社会现象。《颜氏家训》里有一段著名的抱怨——颜之推是南朝士族出身,后来被迫在北朝做官,他对北朝的风俗习惯有很多看不惯的地方。

其中一条就是握槊。颜之推说:“今世有握槊之戏……此胡戏也。”——握槊是胡人的游戏。“人士多好之”——但很多汉人士大夫也喜欢玩。“至有赌以田宅者”——甚至有人拿田产宅邸来赌。

颜之推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不理解。他是南朝士族培养出来的人,他习惯的是弹棋那种精密控制的技术游戏,是曲水流觞那种秩序井然的礼仪展演。他看不懂握槊这种把一切交给骰子的狂暴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但他看不懂的东西正在席卷整个北方社会。

狩猎常常需要与他人协调合作,因此与团队体育一样能够培养团队精神,并提供增进私人感情纽带(特别是男性之间的兄弟情和师徒情怀)的社交机会。握槊在军帐中的流行,或许也部分源于这种在共同冒险中建立的战友情谊与身份认同。

《北史》里还有一个更极端的例子。东魏时期有个叫裴让之的人——这个人出身河东裴氏,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士族高门。裴让之“好握槊”——喜欢玩握槊。“尝与人赌宅”——曾经跟人赌宅邸。“一掷输之”——一掷之下输了。“即日徙出”——当天就搬出去了。

一局握槊输掉一座宅子。当天就搬走。不赖账、不翻脸、不找借口。列位想一想这是什么心理素质?这不是穷途末路的赌徒孤注一掷——裴让之是河东裴氏的子弟,他不缺钱不缺房子。他赌宅邸不是因为穷疯了——他就是认可这种规则:骰子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骰子落定之后一切已成定局。赢了拿走输了认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这种心理素质是从哪里来的?

从北朝军事贵族的传统里来的。战场上就是这样:打赢了缴获战利品分封土地,打输了身死族灭一无所有。没有人会在战场上跟你讨价还价——胜负就是胜负。裴让之虽然是个汉人士族子弟,但他生活在北朝的环境里,已经被这套逻辑同化了。

这就是握槊在北朝社会里扮演的角色:它不只是一个游戏——它是一种价值观的传播载体。每一次掷骰都是一次对“偶然性主宰命运”这个信念的确认和强化。当足够多的人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反复进行这种确认之后,“一掷定乾坤”就从一种游戏规则变成了一种社会共识。

这种社会共识反过来又塑造了北朝人的行为模式:他们比南朝人更愿意冒险、更敢于下注、更接受一夜暴富一夜赤贫的命运起伏、更相信下一次掷骰会带来不同的结果。这种行为模式在乱世里是有优势的——因为它鼓励人在机会窗口打开的时候果断出手而不是犹豫不决错失良机。北朝最终能够统一南朝,跟这种敢于冒险的精神气质不能说没有关系。

但这种行为模式也有致命的缺陷——因为它同时也鼓励人在应该收手的时候继续下注、在应该谨慎的时候盲目乐观、在应该经营的时候选择豪赌。北齐的灭亡就是这个缺陷的最极端例证。武平七年(576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率大军东征北齐。

周军势如破竹一路攻到晋阳城下——晋阳是北齐的军事重镇,一旦失守邺城就门户大开。前线告急的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到邺城宫中。《北齐书》记载了高纬的反应:“帝方与淑妃握槊”——皇帝正在和宠妃冯淑妃玩握槊。军情警报堆在案头。高纬看了一眼。扔在一边。继续掷骰子。这不是野史编造的段子——这是正史记录。《北齐书》和《北史》都记了这件事:“周师之攻晋阳也……帝方与淑妃握槊。”

列位想一想那个画面:城外是北周大军步步紧逼,城内是皇帝和宠妃在棋盘上掷骰子。骰子撞击棋盘的声音叮叮当当——和前线传来的军情警报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有人可能会说:高纬只是玩玩而已嘛——玩一局握槊能耽误多少时间?问题不在于他玩了一局还是两局握槊。问题在于当一个人习惯了用“一掷定乾坤”的逻辑来处理所有事情的时候,他就会丧失区分轻重缓急的能力。前线军情需要仔细研判、需要调兵遣将、需要后勤保障——这些都是需要耐心经营的事情。但一个习惯了掷骰子的人不会做这些事情——他只会等下一次掷骰的结果。高纬等来了什么结果?

晋阳失守。周军兵临邺城。高纬匆匆禅位给八岁的幼子自己当太上皇逃跑。没跑多远被周军俘虏。押送到长安之后被赐死。北齐灭亡了。

骰子落定。庄家通吃。但庄家不是宇文邕——宇文邕只是赢了一局而已。真正的庄家是那套逻辑本身:当所有人都相信运气决定一切、算计没有意义的时候,最后的赢家一定是那个最不按规则出牌的人——而那个人往往不是你自己。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看握槊的兴衰。握槊在北魏兴起,在北齐达到巅峰,然后在隋唐统一之后迅速衰落。这个轨迹和北朝军事贵族的历史轨迹几乎完全重合。

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之后,北朝军事贵族的势力达到了顶点——尔朱氏、贺拔氏、宇文氏、高氏这些军功集团左右着整个北方政局。握槊就是在这个时期最流行——因为它完美契合了这些军功贵族的精神气质:冒险、投机、一局定生死。

但隋唐统一之后情况变了。关陇集团虽然也是军事贵族出身,但他们建立了一套更复杂的权力整合机制:科举制度开始萌芽、官僚体系逐步完善、法律典章日趋严密。在这种环境里,“一掷定乾坤”的逻辑越来越不合时宜——你需要的不只是运气和胆量,还需要耐心经营、精细算计、在制度框架内寻找上升通道。

于是握槊逐渐被双陆吸收取代了。双陆有两枚骰子——保留了运气的成分但没有完全交给运气。双陆有复杂的走棋策略——需要算计但不需要精密到弹棋那种程度。双陆可以在酒肆驿站妓馆里玩——不需要军帐那种特殊氛围。

它比握槊更适应统一帝国里市井社会的日常节奏。但握槊留下的东西没有消失。它留下的是一种精神:相信偶然性可以改变命运、相信一局定乾坤的豪赌值得一试、相信翻盘永远在下一局。这种精神在隋唐统一之后并没有被消灭——它只是换了一种载体继续存在。

当唐代的城市经济繁荣起来之后,“一掷千金”的博彩风气开始蔓延。《唐律疏议》里专门有禁赌的条款——说明赌博已经严重到了需要法律介入的程度。六博和樗蒲这些古老的掷骰游戏重新流行起来——它们的骰子随机性让游戏变成了倾家荡产的赌博工具。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赤贫——这和握槊在北朝军帐里制造的场景何其相似。只不过赌注换了一种形式:不再是真实的宅邸田产自由身——而是纸上的官位仙阶。

这就是我们在后面章节会看到的彩选格——也叫升官图。那是一种唐代发明的纸上博戏:玩家掷骰子决定自己在纸上的官场里升迁还是贬谪——从九品小官一路掷到宰相之位再掷到致仕还乡。

它把真实官场的不确定性变成了一种可以反复演练的游戏——每一次掷骰都是一次命运的赌博但赌注只是纸上的一个标记。

握槊赌的是真实的宅邸性命——那是北朝军事贵族的豪赌;彩选赌的是纸上的官位仙阶——那是唐代士人的白日梦。形式变了但底层的精神燃料是一样的:相信偶然性能改变一切、相信下一次掷骰会带来不同的结果、相信翻盘永远有可能。

从北魏军帐里的五枚骰子到唐代书斋里的一张升官图纸——这条线索贯穿了从北朝到隋唐的日常实践史。当南朝士人在曲水流觞中维持着精致的秩序展演时北朝的权力场正在骰子撞击棋盘的声音里一次次重新洗牌。而当隋唐统一把这两种传统捏合在一起之后一种更复杂的游戏格局出现了:既有双陆那种策略与运气并重的市井博弈又有彩选那种把整个官僚制度变成一场掷骰游戏的纸上狂欢。

这是后话。眼下让我们把目光收回到北齐末年那个具体的时刻。武平四年冬天和士开被诛杀的消息传到邺城街头的时候满城百姓奔走相告。

《北齐书》说“邺城人闻其死皆相贺”——这四个字背后是无数具体的人在那个冬天的真实情绪:他们恨的不是和士开这个人——他们恨的是和士开所代表的那套逻辑。那套让擅长掷骰子的人爬上去、让正经做事的人靠边站的逻辑。

但讽刺的是诛杀和士开的人——琅琊王高俨——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高俨是高纬的弟弟他发动政变诛杀和士开的时候也是在赌:赌自己能在皇帝反应过来之前干掉权臣赌杀了和士开之后皇帝不会追究赌自己能在这一局里翻盘。他赌赢了和士开死了。但他也没赢多久——高纬后来还是找了个借口把他杀了。在北齐的权力场里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所有人都在掷骰子所有人都在赌运气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局翻盘——但骰子总有掷完的时候赌局总有散场的时候。

北齐散场的那一天来得很快。武平七年冬天周军攻破邺城的时候高纬被俘北齐灭亡。从高欢创业到高纬亡国前后不过四十五年。四十五年里换了六个皇帝一个比一个短命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沉迷于骰子撞击棋盘的声音而听不见朝堂崩塌的声音。

握槊没有亡掉北齐——亡掉北齐的是人。是那些把游戏规则当成权力规则的人那些把骰子的偶然当成命运的必然的人那些在应该经营的时候选择豪赌在应该收手的时候继续下注的人。

但握槊作为一种游戏本身并没有因为北齐的灭亡而消失。它在隋唐统一之后继续存在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被双陆吸收取代最终在南宋洪遵写《谱双》的时候已经没人能分清它和双陆的区别了。它留下的不是棋盘棋子骰子这些物质形态的东西——那些东西早就烂在土里了。它留下的是一种精神气质一种行为模式一种对偶然性的信仰和依赖。这种东西不会随着一个王朝的灭亡而消失它会沉淀下来渗入日常实践的毛细血管里等待下一个时代给它换上一副新的棋盘新的棋子新的骰子新的名字然后继续运转。

骰子撞击棋盘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只是换了地方换了赌注换了坐在棋盘两边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