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绿灯的重量
杭州网易研发中心C栋四层,走廊尽头的A-407会议室门口,方瑾在进门之前停了三秒。她左手抱着笔记本电脑,右手悬在门把手上方,转头看了一眼沈明远。沈明远手里攥着那份六十一页的装订文档,封面上“燕云十六声 立项申请 v2.3”的字样被他的拇指遮住了一半。江临站在他身后半步,背着一个装满了备用演示材料的双肩包,包带勒在她肩上的羽绒服褶皱里。
“进吧。”沈明远说。方瑾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长桌靠窗那一侧,网易游戏事业群副总裁陈言正在翻看面前的一份装订资料,他的钢笔搁在陶瓷杯托旁边,杯里的茶水已经没了热气。他右手边是事业群另一位副总裁周世宁,正低着头在一份表格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很轻但很清晰。周世宁对面是发行中心高级总监林启华,他面前摊着三份不同项目的对比数据表,其中一份的页眉上能看到“燕云十六声”的字样。靠墙位置坐着财务计划部代表王敏,她面前打开着一台薄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网易内部的项目预算申报模板。技术中台的代表坐在她旁边,正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这是2021年3月17日上午十点。网易内部项目管理系统里,这场会议的正式名称是“游戏事业群2021年第二批立项评审会——第四场:Everstone工作室《燕云十六声》预研转正申请”。在它前面已经完成了三场评审,后面还有两场排在同一天下午。每一场的时间窗口是四十五分钟,陈述三十分钟,质询十五分钟。沈明远看过议程邮件,知道自己的时间段是十点到十点四十五。
他在长桌空着的那一侧坐下,江临坐他左边,方瑾坐右边。方瑾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半合着,手指搁在键盘上。沈明远把立项文档放在桌上,封面朝上,然后抬头看向陈言。
“可以开始了。”陈言说。他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只是把目光从资料上抬起来,落在沈明远身上。
投屏亮起来。第一页是项目总览——产品名称、目标平台、技术选型、团队规模。弥赛亚引擎。开放世界。五代十国。四十二人预研团队。这些信息在委员会面前的材料里都有,沈明远用两分钟过完了这一页。他知道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投屏切到第二页——蔚州雪景概念图。这是江临带着美术组花了六个星期打磨出来的那幅作品:雪地反射着冷白色的天光,远处的烽燧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剪影,近处是一行马蹄印从画面左下角延伸向远方。沈明远没有马上开口,他让这幅图在投屏上停留了整整五秒。这个停顿是方瑾建议的——“让他们看一会儿,”她昨晚在排练时说过,“这幅图是我们今天最强的武器,不要用话盖住它。”
然后他开始讲。从蔚州切入,展开整个世界观框架:五代十国作为一个历史阶段的基本情绪锚点、燕云十六州在地理上的分布逻辑、每个州对应的文化主题和视觉基调。他没有照着文档念,而是用了一种比平时讲述时更慢的节奏——每一段的结尾都留出半拍的空白,让委员会有时间消化信息或者提出问题。这是江临教他的。江临在加入Everstone之前参与过三个项目的立项评审,她知道这方面的节奏怎么控制。
但委员会在前二十五分钟里没有打断他。这个沉默本身是一种压力。
沈明远讲完世界观框架,投屏切到玩法结构——单人剧情与多人生态的双轨设计、探索系统的核心循环、战斗系统的初步框架。他讲到了“步行穿过的世界”这个概念,讲到了用户可以不参与任何战斗系统而只是在镇子里闲逛、做菜、骑马。他每翻一页PPT,都在观察长桌对面的反应。陈言一直在听,没有表情变化。周世宁手里的笔在风险评估表上画圈,频率很均匀。林启华偶尔会翻动面前的数据表,但眼睛大多数时间看着投屏。
沈明远讲完了。投屏停在最后一页——项目时间线预测表,终点标注着“预计2023年第四季度首次外部测试”。整个陈述正好三十分钟。他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文档上面。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陈言放下手里的钢笔,笔身碰到陶瓷杯托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看沈明远,而是看着投屏上那张时间线表。
“沈明远,你讲了四十分钟。我听到的是一群人在做一件他们很喜欢的事。”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投屏移回到沈明远身上。“但我没听到的是,这件事为什么值得网易投入三年时间和至少九位数的预算去做。你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这个说清楚。”
沈明远感觉到后颈的汗水正在沿着领口往下渗。会议室里空调温度设定在二十四度,但他的体温在升高。他认识陈言十二年,从陈言还在做端游运营的时候就打过交道。陈言问问题的习惯不是质疑,而是剥离——他会把问题一层一层剥到不能再简化,然后看你还剩下什么。现在他剥掉的是所有关于热爱、梦想和创作冲动的部分,要求沈明远回答的是最底层的商业逻辑。
沈明远正要开口,周世宁先说话了。他把手里那份风险评估表往前推了推,目光越过镜框上沿看着沈明远。“我直接一点。你们在提案里写了三十三页的技术可实现性分析,很多,也很细。但商业模型这一块,变量没有说清楚。我看了你们预估的ARPU值区间,说实话,这个数字支撑不了你们画的这张开放世界地图。”他手指朝投屏方向比了一下。“五代十国没有IP留存,没有网文基础,没有影视联动。你们准备靠什么把用户拉进来?”
这个问题在沈明远和团队的事前推演里出现过。方瑾在准备会上把它列为“A类问题”——必须在三十秒内给出核心回答,然后再展开。沈明远调整了一下坐姿。
“五代十国确实没有IP基础,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没有IP授权的成本预算压力和创作约束。我们不是在卖一个已有的故事,我们在建一个用户可以自己写故事的地方。这个结构的获客逻辑和IP改编产品不同——它的前期拉新曲线会更平,但用户一旦进来,他的留存驱动力不是‘我想看这个IP的下一段剧情’,而是‘我想看我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还能做什么’。这个留存逻辑的长期衰减率,在我们对标的三款同类产品里都低于IP叙事类产品。”
林启华确实开了口,但说的不是沈明远预判的那句。他说的是:“你刚才说的‘衰减率’,你们对标的是哪三款产品?是在PC端还是在移动端做的统计?”
沈明远报出了三款产品的名称和平台范围。林启华没有追问,但也没有点头。他把这个信息记在了面前的数据表边缘,字很小。
陈言用激光笔在投屏上的时间线表上画了一个圈。“三年半,你的预估。但我们内部已经看过至少五个开放世界项目的路演,没有一个能在这个时间线里完成可交付版本。你的团队现在多少人?”
“核心预研组四十二人。”
“四十二人做开放世界?”周世宁的声音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克制的意外。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问了一个沈明远没想到他会问的问题:“你知道《逆水寒》上线前夜的核心开发团队规模是多少吗?”
沈明远当然知道。那个数字是他在做预算估算表时反复校准过的基准线。如果在这个会议上直接说出那个对比结论——我们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不会为他赢得任何同情,只会坐实委员会对他“低估难度”的判断。
“我们不是在做《逆水寒》。产品规模不同,结构不同,成本结构也不同。我们的技术选型、管线设计和工作流都是基于四十二人可以运转的模型来搭建的。”
“但你刚才展示的那个雪地场景,”陈言指着投屏上已经切回来的蔚州概念图,“那个细节量,那个光影处理,那个远景渲染——如果是四十二个人做的,那你们剩下的十五张地图准备怎么填?”他的语调没有变化,但问题本身的角度让沈明远意识到,陈言已经看到了整个方案里最脆弱的那块骨头。“蔚州之外的十五州在哪里?”
方瑾的键盘声停了。江临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这个坑是第5章复盘会留下来的——蔚州之外的十五州开发状态为零,当时会上没有人能回答“怎么从一张地图走到十六张地图”这个问题。两个月过去了,这个问题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A-407会议室,而且提问的人是陈言本人。
沈明远在来之前的夜里和方瑾反复推演过三种回答方案。第一种是回避——告诉他团队已经有了框架规划,把话题转向技术储备。第二种是辩解——解释为什么蔚州之外的开发进度是零,列举各种客观原因。第三种是承认——直接告诉委员会他们现在手里只有蔚州,然后给出从一片切片扩展到完整产品的具体路径。方瑾力主第三种。她的理由是:“陈言见过太多回避和辩解了。在这个会议室里,这两种反应会让他直接判你出局。”
沈明远选择了第三种。
“蔚州是我们验证技术可行性和美学语言的垂直切片。我们用它来确定这个游戏的基本视觉规则、世界密度标准和管线效率。其余十五州的地图框架和内容逻辑已经有了初步方案,但如果我们现在就铺开全部十六州的生产,这个团队会垮掉。所以我们申请的是分阶段开发——先完成核心三州,用首次外部测试来验证整个框架是否成立,然后以验证结论为基础滚动推进后续区域。”
“你说的‘初步方案’,”陈言说,“在这个会议室里的定义是什么?是一张画了色块的地图?还是一组可以交付给执行团队去铺量生产的任务卡?”
沈明远没有犹豫:“目前阶段是前者加一份区域主题划分文档。转到可以铺量生产的程度,需要每一个州的垂直切片通过内部验证之后才能开始。这个工作我们没有提前做,因为蔚州的验证结果会直接影响后续各州的内容标准和管线参数。”
陈言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在手边那张风险评估表上写了些什么,动作很轻。整张桌子的人都在看那支笔在纸面上移动,但没人能看到他写了什么。
财务计划部的王敏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推了一下眼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申报模板,然后抬起头报了一个数字。那是沈明远在预算申请里填写的全部成本估算的中值。这个数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因为它很大,而是因为王敏报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她让这个数字单独在空气里停顿了两秒,然后才翻开下一页数据。
“如果对标你们预估的首年运营收入——”她说,视线在屏幕上扫过一行数据,“我需要提醒评审会,这个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至少在第四年才能开始打平。对于一款没有IP背书的原创新产品,这个周期超出了事业群的一般容忍线。”她说完把目光从屏幕移向陈言,意思很清楚:她的分析部分结束了,剩下的由决策者来判断。
沈明远没有等陈言回应。他直接接住了王敏的质疑。
“三年投资回报拐点确实不在我们的模型里,但我们的估值逻辑是建立在一个五年到七年的产品生命周期上的。五代十国作为背景的一个特点——它在版权上没有到期日。我们不是在为一个会过期的IP授权期做产品,我们在为一个可以持续运营的内容框架投资。如果只看三年,我们的回报结构确实吃亏。但如果拉长到五年以上,这个结构的边际成本曲线和IP改编产品是反过来的——IP产品的长期成本里有一条外部授权的基线,我们是零,越往后跑,这个差值的复利效应越大。”
王敏没有反驳。她的角色不是论证产品该不该做,她只需要确保评审会在做出决策时,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项目在财务模型上意味着什么。但她也没有表现出被说服——沈明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备注,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林启华从另一个方向接住了这个话题。他把面前的数据表往旁边推了一点,身体前倾,双臂交叉搁在桌上。“五年到七年,这个前提是游戏能活到第二年的用户留存拐点。现在MMO市场的用户迁移速度——你们自己的市场数据你们肯定看过。新产品头三个月的流失率,好的能做到百分之四十,差的能到百分之七十。你们的单人剧情加多人生态的双轨设计,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很容易两头不讨好。历史用户觉得你不够硬核,MMO用户觉得你的节奏不够爽。你在中间哪一边都讨好不了。”
这是今天这场会议上第三个直指商业模型要害的问题。周世宁问的是获客逻辑,王敏问的是回报周期,林启华问的是留存风险。三个问题从不同方向围住了沈明远的方案,每一个都在逼他回答同一个核心问题:你凭什么觉得这个产品能活下来。
周世宁在这轮密集提问的最后加了一句,语调比之前都慢,像是在给整场质询做一个收束:“让我们回到一个最基础的问题。你这款游戏,到底在解决什么用户需求?我看了刚才那个雪地演示,我觉得很漂亮。但漂亮不是需求。‘我想在一个漂亮的下雪天里走路’——这个需求的用户基数有多大?能大到撑起你算的那个模型吗?”
沈明远的后背完全湿透了。空调的出风口就在他头顶斜上方,凉风一直在吹,但他体温在持续升高。他知道这轮质询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周世宁不是在问产品定义,他是在问商业假设——问这个团队花了两年时间打磨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对应上一个足够大的用户群体去完成那个财务模型。如果这个问题答不好,前面的所有讨论都可能翻盘。
方瑾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记录文件已经写了三页。她抬头看了沈明远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不到一秒钟,但沈明远读懂了。你的接下来这几句话,会决定这个会议室走出去之后的全部讨论框架。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周总问的问题,我在过去半年里问过自己不止一次。漂亮确实不是需求。但我们对这个游戏的需求假设,不是让用户在一个漂亮的下雪天里走路那么简单。我们让他第一眼留在游戏里的,是这种美感——这个我不回避,美感是我们的第一入口。但让他留下来的,是一个他可以相信的世界。五代十国这段历史的基本情绪是什么?是土地被割走之后,住在那些土地上的人面对的是什么。这种面对本身,是中国历史叙事里很少被直接触碰的层面。我们的游戏名字叫燕云十六声——它不是十六个关卡的名字,它是十六个区域里不同的人群面对同一个历史时刻发出的不同声音。”
他停了一下,没有人插话。
“这是我们现在讲出来会显得太大的一句话,所以我们在提案里没有这么讲。我们把这句话拆成了可以验证的产品目标。我们做单人剧情,不是要做成电影式的线性叙事,而是要让用户可以用步行穿过一个世界——他可以在里面读到那些声音,也可以选择不读。他可以只是骑马,做菜,在镇子里闲逛。这个结构不是在同时讨好两类用户,而是同一类用户在不同时间里满足不同的需求状态。他今天想沉浸,这个世界能接住他的沉浸。他明天只想放松,这个世界也能接住他的放松。”
林启华在他说完之后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接了一句:“你反复提到‘步行穿过’。如果用户要的是步行穿过一个世界,那他需要的不是几个漂亮场景的连播,他需要的是一段能让他持续走下去的内容密度。这个密度,以你刚才提到的团队规模,能填出来吗?”
这是整场会议最尖锐的提问。因为它没有绕弯——它直接戳在沈明远整个方案的结构性弱点上:他描绘的体验需要一个工业级内容生产体系来支撑,而他手里只有四十二个人。这个矛盾不会因为他的叙述立场有多诚实而消失。
沈明远沉默的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回应都长。方瑾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自己的笔。江临低着头看桌面上的木纹。然后沈明远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支笔,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不同于之前发言声明的语调开始说话。
“委员会担心的内容密度问题,我也担心。我坦白讲,以团队现在的人力配置,如果按照传统开放世界的标准去填满这张地图,我们做不到。如果我们今天申请的是铺开十六州全面开发,这个评审会不应该给我们开绿灯。”
他顿了顿,陈言的目光明显锁了过来。沈明远继继续。
“所以我今天的申请,不是批准这个游戏的全部开发计划。我们申请的是一次机会——在未来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里,用最少必要的资源,做出来一个可以独立运行、可以交付给真实用户去验证的单人体验版本。”
方瑾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一下。这是她和沈明远在凌晨两点半讨论出的底线方案,但他们最终选择没写进正式申请文件里。因为一旦写进去,就等于把项目未来的生存权绑定在了这一个版本上——如果这个版本打不出来,整个项目可能就此终止。不写进文件,或许还有回旋余地。但沈明远选择了在这个会议最危险的时刻,直接把这张牌翻出来。
“单人体验版本,”陈言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多大规模?包含什么内容?”
“核心一州完整可玩。预计游戏时长六到八小时。所有的核心玩法——探索、战斗、剧情推进——都在这个版本里给出首尾连贯的交付。用户不需要联网,不需要和其他玩家互动,不需要参与任何MMO系统。他打开游戏,就能从头走到尾,体验一个完整的故事线和世界交互。”
林启华:“那多人部分呢?”
“多人部分作为可选接入。在单人版本基础上开放有限的社交功能和少量PvP区域。多人生态我们不会在首轮提交中硬捆绑,它的质量不过关就不上。我要交付的是一个独立的、可以自己站住的作品。如果这个版本在首次外部测试中得不到目标用户的认可——我说的认可是三个硬指标,留存率、完成率和玩家口碑——项目可以就地终止。我不会在数据不达线的情况下申请延期补救或者追加预算。”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王敏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江临的目光从桌面移向沈明远,又移回去。方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沈明远说完这通话之后没有立刻补充。他只是坐在那里,让自己给出的承诺落在桌面上。
周世宁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你这个单人版本,什么时候能交出来?”
“如果从今天开始算,十二个月内完成内部测试版本,明年年中前达到首次外部测试的准备状态。前提是团队编制不压缩。”
“这个前提我们不一定给得起。”王敏说,语气平稳。
“明白。所以我提的申请是最低配置。五十五个人。如果低于这个数,版本的质量和完成度不在我能承诺的范围之内。”
周世宁转过头,和陈言交换了一个沈明远没有完全捕捉到的眼神。然后陈言看了看手表,拿起那份项目风险等级评估表——表格顶部,“风险等级”一栏里用加粗字体印着“高”。他没有改那个字。他把钢笔放在表格上面,身体靠回椅背。
“沈明远,我听懂你的方案了。你的产品逻辑是这样的:你拿单人版先到外部市场上去验证一个基本假设——历史沉浸感可以与一个足够大的用户群形成匹配。验证成立,项目才有理由调用更大规模的资源来推进完整版本。验证失败,你自己认这个结果。”
“是。”
这声“是”很轻。沈明远没有加任何修饰词。
陈言点了点头。不是认可的暗号——是他收到了这个信息,接下来会在决策流程里处置它。
“评审会今天就到这里。结果会走流程通知你们。江临、方瑾,你们可以先去外面等一下。沈明远,你留一下。”
椅子被拉开。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轴发出一声脆响。电源线被拔掉,水杯被放回在包的侧袋里。江临站起来时腿有点僵,她扶着桌沿稳了一下。方瑾收电脑时手指碰到桌上的一叠资料,资料滑开在桌面上,她又重新整理好才放进包里。两人朝门口走去,江临回头看了沈明远一眼。她是一个紧张时会用微笑来掩饰的人,此刻她没笑。那说明她不是紧张,她是清醒。
门合上了。会议室里剩三人:陈言,周世宁,沈明远。林启华已经夹着文件夹出了门,王敏也收好电脑在往外走。但门又开了半扇——王敏探头进来看向陈言:“那份评估表,我今天之内要收回来,后边走预算通道要用。”
“下午给你。”周世宁替陈言回了。王敏点了一下头,门重新合上。
陈言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投屏上还亮着的那张蔚州雪景概念图——刚才沈明远没有关掉它。雪地反射着冷白光,远处的烽燧剪影不动,马蹄印从画面左下方延伸出去。陈言从桌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投影光域消失,墙面恢复成深灰色。
“你刚才说的单人体验版本,不是江临写在你申请文件里的。这是你今天现场加的牌。”陈言终于开口,把遥控器搁回桌上。
“在来之前和团队内部讨论过,但我们选择不写进正式文件。因为这个承诺的兑现方式,不应该由文件里的措辞来定义。我想当面给你们。”
“因为文件里的措辞一旦模糊,”周世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评审通过了也不代表任何一方的真实共识。你想让共识建立在口头交换上——你给承诺,我们给绿灯。将来如果你没做到,不是文件条款来救你,而是你自己在这个会议室里说过的话来约束你自己。”
“对。”
周世宁看了陈言一眼。“这个产品意识本身没错。”然后他转向沈明远。“但我需要让你弄清楚一件事——你既然选择走这条路,你就自己走进去。事业群给你的资源不会多到你能铺开十六州去打。我给不了你那个量。我只能按你说的最低配置给——人力、设备、外包额度,每一样都卡在够你做单人版的第一期目标线上。多人部分,在单人版验证通过之前,我不批开发。如果明年第二季度你拿不出用户认可的数据,后续预算直接停。”
沈明远没有马上应声。他在等陈言说最后的那句话。
陈言从椅背上直起身,目光从熄灭的投影墙移回到沈明远身上。“刚才说的用户验证——‘目标用户认可’——你拿什么来度量?”
“首周留存率、单用户日均在线时长、剧情完成率。三个硬指标。具体门槛值我们已经做过竞品对标,以同类叙事驱动单机产品的上线初期数据为基准,上浮百分之二十作为我们的最低门槛。”
“上浮百分之二十?”周世宁重复了这几个字。
“如果我们连没有IP基础的同品类产品的同期表现都达不到,那这个产品存在的前提确实不成立。我们赌的就是这个差值。”
陈言和沈明远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陈言伸手从桌上的资料堆里抽出那本立项申请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名页。上面有沈明远的签字,江临的签名和方瑾的签名在下面一行。他从笔托上拿起钢笔,在封面那行“立项申请”下方写了这几个字——同意,资源按附带条件模式下达。第一阶段以单人体验版本为唯一交付物。事业群于2022年第二季度末进行里程复审,复审不通过项目终止。下面是签名和日期。
墨迹未干,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着一点点湿光。这还不是正式批复——正式批复要走内部O系统。但陈言的习惯就是这样:在决定性会议上,直接在文件上写结论。这样一来,O系统里的批复文字就有一个锚点,不会在流转中被中间层级修饰或稀释。也这样一来,这个口头承诺不会在流程中被模糊掉。
他把文件推回到沈明远面前。
“我们不是给你支持。我们是给你一个期限。你赌上单人版本的产品承诺,我们赌上这个产品周期的资源机会成本。你的风险——我们资源被浪费的风险。我们的风险——如果我们恰好错过了一个可能长起来的东西,那是网易自己的判断失误。两边都没有退路。”
沈明远接过文件装进包里。拉链拉上之前他看见封面角上那行字——“同意,资源按附带条件模式下达。”笔迹很轻,还没有完全干。
“明天之前你应该就能在系统里收到正式批复。”陈言站起来,“走吧。”
沈明远站起来,和周世宁、陈言先后握了手。手掌干燥,力道标准。然后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江临背靠着墙站着,方瑾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两个人看见他出来,没有马上问。江临的目光落在沈明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手里的包上。沈明远走到她们面前,把包放在长椅上,从里面抽出那份立项文件递过去。江临接过,翻开,看见那行手写字。她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秒钟之内变了一下——不是深呼吸,是一个很短的停顿。
“通过了?”方瑾问,嗓音有点干。沈明远意识到她从出来之后就没喝过水。
“通过了。”他把条件说了一遍:正式编制不会扩,预算按第一期目标线的最低配给。多人部分的开发暂时不批准。要在明年第二季度之前交出单人体验版本的外部测试,数据达标项目继续,数据不达标项目停。
方瑾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个条件——单人版绑定复审——是你主动提的还是他们要求的?”
“我提的。”
方瑾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低下头,合上了手里一直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金属转轴的响声在走廊里很短,很轻。“明白了。”
江临把立项文件合上,递还给沈明远。“在来之前我们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资源不会多给我们。没给够,比完全不给好。最低配就按最低配跑。”
四天之后,正式批复通过内部O系统到达。邮件标题是“关于Everstone工作室《燕云十六声》项目转正立项的批复(批号:NTES-YXSY-2021-0217)”。正文不长,核心段落写着:批准该项目由预研阶段转为正式项目;归口管理单位为网易游戏事业群开发三部;项目优先级为B;首期人力资源配置上限为五十五人;首年度研发预算为具体数额;审批意见中明确注明“以单人体验版本为里程一期交付物,复审时间为2022年6月”。
同一天,网易游戏事业群另一款产品通过立评审的消息也在内部传开了。那是一个顶级IP的改编手游项目,优先级标为S,首期人力编制直接批到了一百二十人。预算额度这里不便直接对比,但所有在那一周看过两份批复邮件的人都心里清楚那个比值。
中午在员工餐厅,一个相熟的技术组同事给沈明远发了条微信,内容就两句话:“听说你们项目过了。我们团队隔壁那个项目也过了,看了一眼优先级——兄弟你们真能扛。”
沈明远读完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面前是方瑾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那份正式批复,她已经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在上面标出了关键的时间和预算条目。A4纸上布满了橙色和绿色的线。那组数字安静地排列在那里,不激动,不沮丧,只是清楚。
方瑾在对面工位的隔板后边抬起头。“我们得定一期目标的具体范围。十五州不能全铺,那先铺多少?”
“三州。”沈明远说。他的话接得很快,因为这个结论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一个上午。“现在人力编制卡在五十五人,做三州已经是极限。选的州必须在文化识别度、内容结构完整度和开发可复用性上同时平衡。不能再退了——退太多的话单人版的厚度不够。”
“什么时候开始做内部里程拆分?”
“今天下午。”
江临从美术组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iPad。屏幕上是一张空白的表格模板,列头还没填。“我们先把能做和不能做的拆出来。每个州的职官系统、州府对应的建筑形制、地貌特征——这三州的历史文献量不小。方瑾昨天给我转了个社科院关于五代州府建制的内部参考。我看完之后算了一下,照那个标准去复原的话,光是每个州的历史建筑拓扑就能吃掉我们三个人三个月。”
“那就降,”沈明远说,语调没有迟疑。“我们要做的是可感知的真实,不是学术意义上那种严谨。用户玩到的世界,准确,但不精确。斗栱的形制我们要求对,但不需要每一根柱子都对应某个具体年号的改建记录。”
“这个维度我同意,但降到哪里?”方瑾问。“哪根线以上是‘可感知的真实’所必须保持的,哪根线以下是我们可以留给后续用额外人力自行完善的?这需要我、江临和你再对一次。否则往后随便一个执行决策都会回到这个辩论原点上——跟我们现在就先把辩论控制在这两天解决掉。”
沈明远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批复文件上——那个“B”级优先级的标注像一个安静的、不流露任何表情的事实。这份文件意味着团队拥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合法身份,但也意味着从今天开始,这条走廊上每一个资源分配的节点,他们都不站在排队的前排。S级项目拿到的是全线绿灯。B级项目拿到的是一盏有固定照射范围的探照灯——光柱只打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再往前还是暗的。你可以走,你得自已在光柱扫不到的地方摸清楚路。
“通知全组,今天下午两点,A-203会议室。我们把这纸铺开。”
下午的会在A-203开。这间会议室比四楼的评审室小了一整圈——一圈座椅能坐十二个人,那天坐满用了九个。沈明远让江临把一张打印出来的中国地形图铺在会议室桌上,图上潦草标注出了十六州的区域轮廓。方瑾在旁边用三种颜色的便利贴做了标注——红色是文化辨识度极高的州,黄色是关键交通与文化节点的州,蓝色是可以往后排队暂不开发的州。
会开了两个半小时。他们划掉了十个州。不是永久放弃,是确认在单人体验版本中这些区域不会出现。保留下来的三个州——含蔚州在内——成为接下来整十二个月的全部工作半径。
沈明远在会议最后说了一句:“这张地图不会再缩了。用现有资源把这三个州打透。打不透就是打不透,别把力气撒到十个半透的州上去。”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在收桌前都在那张被便利贴覆满的地图上看了很久。这是《燕云十六声》项目组在拿到入场券之后划下的第一条边界。它缩小了野心和资源之间的落差,但也认定了一件事——这场仗不会再往后退。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那张入场券附带的条件范围内一步步走下去。单人版本的承诺将被拆解成数百个任务条目,分配到五十五个人身上。再往后推十二个月,评审们会重新坐回到那张长桌前面。到那一天,不会有人再关心今天下午这张地图上贴了多少张便利贴。他们只看一个数字:外部测试的数据能否扛住那个上浮百分之二十的赌局。